口述|陸千一
采訪|明亮
對中國青少年來說,成績是一道冰冷的分界線。據(jù)教育部2024年統(tǒng)計公報,全國普通高中招生1036萬人,中等職業(yè)教育招生418萬人,普職分流比例約為6:4。這意味著,全國約有40%的初中畢業(yè)生進入職業(yè)學校。
在關(guān)于職校生的報道中,我們經(jīng)??吹秸咧贫ㄕ?、學校、教師和媒體的話語,而學生們自己的聲音常常被遮蔽或忽略了。近日出版的新書《我是職校生》提供了一個難得的視角,讓學生們講述自己的感情、奮斗和思考的歷程:
木魚被抑郁癥困擾,楊鐵總在戀愛,葉冰不斷兼職只為了跳舞,還有追尋電競夢想意外來到職校的張懷君、喜歡機械但也夢想著彈鋼琴的陳楷夫、獨立自主且爭取正義的魏伊……這些學生有的來自破碎的家庭,有的在實習中受傷,他們比同齡人更早地見識到社會的另一面。
該書作者陸千一畢業(yè)于北京大學,曾是一名職校教師,我們與她約在初冬的上海見面。夜色漸深,環(huán)境越發(fā)嘈雜,背景音幾乎淹沒了我們的對話。我在混亂中大聲問:這本書賣得好嗎?“不知道,我沒和出版方聊過,連豆瓣都卸載了?!标懬б淮舐暬貞?/span>
她說,到了上海后,發(fā)現(xiàn)大家每句話都希望引用某個理論,而不信任自己的切身體會?;叵肼毿I睿瑢W生們總是在說具體的事情和感受。在她看來,只有在真實的生活中,才會迸發(fā)真正屬于文學的瞬間。我們分開后,她和兩個學生還有一場小小的聚會,持續(xù)到下半夜。
以下是陸千一的講述。
1
2022年,大學畢業(yè)沒多久的我,在北京一家出版社工作了半年,最后還是選擇了辭職。那段時間,每日面對作家的書稿,制定營銷方案,同事之間相處融洽,但生活卻異常單調(diào)。那種單調(diào)并非源于工作,而是一種隔閡——我仿佛離真實的世界越來越遠。
回到老家,疫情讓我連小區(qū)門也出不去。偶然看到一所職校正在招聘輔導員,我的專業(yè)恰好符合要求,投遞簡歷后,我意外地進入了這所學校。在此之前,我對職業(yè)教育一無所知。我的人生是一條典型的“好學生”軌跡:重點初中、重點高中、北京大學中文系。高中時,學校通過“整合優(yōu)質(zhì)生源”提高升學率,我們班同學幾乎都考上了985大學。后來我才意識到,被整合地區(qū)的升學率卻因此下降。我對 “中考分流”的理解,僅限于抽象的數(shù)據(jù),我不知道“分流”對每一個個體意味著什么。
第一次踏入職校校門,我被一種陌生的氣息包圍。整個第一學期,我處于一種強烈的憤怒之中——對軍事化管理、對某些老師對待學生的態(tài)度、對許多令我難以接受的事情,都感到憤怒。這種情緒如此真切而猛烈,我的脾氣變得很差,甚至經(jīng)常暴食。
但我很快明白,憤怒是最無用的情緒。它像一堵墻,將你與真實隔開。
除了輔導員的工作,我還兼任語文老師。課堂狀態(tài)常常讓我感到挫敗,講臺下一片低垂的腦袋,大概只有兩三個人在聽講。最初我以為是自己講課水平不夠,確實,我毫無教學經(jīng)驗。但漸漸地,我發(fā)現(xiàn),或許是他們已經(jīng)太久不聽課,對課本產(chǎn)生了天然的抵觸。
不過,當我講起課本之外的內(nèi)容,同學們便提起了興致。我意識到,他們對知識和新鮮事物的探索欲并未消失,只是被長久地壓抑了。于是,我嘗試開設了一門非虛構(gòu)寫作課。這個決定成了一個轉(zhuǎn)折點。當我不再要求他們分析經(jīng)典作品的修辭手法,而是鼓勵他們講述自己的故事時,改變開始發(fā)生。同學們不僅表現(xiàn)出興趣,上課狀態(tài)也明顯好轉(zhuǎn)。他們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太久沒有人認真聆聽,大多數(shù)學生依然有強烈的表達欲。
與學生們真正的連接,發(fā)生在課堂之外。疫情最嚴重時,學生們被封在宿舍,無法出門。我會買些零食去看望他們,在每個同學的飯盒上放一顆糖果。這些微小的善意,收獲了意想不到的回響。后來,當我在宿舍值班或上課時,我的包里常常會悄悄多出一些食物——那是他們無聲地回應。
第一個對我敞開心扉的學生,是因為一盒胃藥。當時他們被封控在宿舍,一個同學說胃疼想買藥。我白天忙忘了,晚上才想起,深感愧疚,趕緊買藥送去。兩天后,我在宿舍樓值班,他特意下來找我聊天。我們談了許久,他的過去讓我震驚。原來他從小就去北京打工,假期去昆山,在那里生病,還有老家的種種情況。
我第一次意識到,這些十七八歲的孩子,生活經(jīng)驗遠比我豐富。在這種經(jīng)驗落差面前,傳統(tǒng)的師生關(guān)系是失效的。我逐漸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對他們最大的作用,類似于心理咨詢師,可以提供情感上的陪伴與支持。愛很重要,我深信這一點。
2
進入職校后,大多數(shù)學生別無選擇。沒有高考作為信念支撐,生活只剩下黑夜般漫長的無聊。為了打發(fā)時間,戀愛、打架、抽煙喝酒都成了發(fā)泄的方式。當然,也有一部分學生選擇更早地進入社會“打螺絲”。
比如陳千帆,雖然進課堂他從不喊報告,不受老師待見,但他利用一切課余時間嘗試不同的工作。他曾被騙過,也曾半夜去機場搬運快遞。送外賣、跑車、當中介、開店……他知道,如果不能在畢業(yè)前獲得穩(wěn)定的收入和社會資源,他就不得不成為廉價勞動力。
在工地上,老板兒子的運動鞋價值一千多元,而職校生林初一要在這里工作整整一個暑假,才能掙到3500元。工地師傅告訴林初一:“這就是你的命,但你不能安于現(xiàn)狀,你要和命運抗衡?!?/span>
在許多人眼中,職校學生是需要用不同方式管教的特殊群體。于是他們在學校被老師打,回家被父母打。比教育缺位更嚴重的,其實是情感的缺位。
在進入這所職業(yè)學校之前,付桑經(jīng)歷了父母離異。在初中,他總是不被人待見。數(shù)學成績不好時,數(shù)學老師對他頗有微詞;英語考得好時,老師又懷疑他是抄襲的。后來,他開始與一些混混為伍,過早地見識了社會的另一面。
來到職校后,他意識到,“我們首先需要一個學習的機會,但是這里沒有,因為這里根本不是學習的環(huán)境?!备渡R舶l(fā)現(xiàn),在職校里,人與人之間的鴻溝確實存在,它源自環(huán)境、見識和家庭教育的差異,但并非不可跨越?!霸趯W習和工作的過程中,隨著生活條件和見識的增長,這道鴻溝自然就可以被跨越。因為我們都已經(jīng)長大了?!?/span>
“要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杯子,”付桑說,“即便玻璃裂了,只要還沒碎,就會越來越好看?!?
職業(yè)學校是典型的車間文化主導的環(huán)境,崇尚力量與父權(quán)文化,女性非常弱勢。走在校園里一眼可見,女孩們愛打扮,是因為這里極度強調(diào)所謂的“女性特征”——要吸引男孩喜歡,要談戀愛。這種文化滲透在校園的每個角落,所有人都受其影響。
《我是職校生》一書中的女孩們都是內(nèi)心堅韌的,因為只有她們愿意參與訪談。那些沉默的女孩才是大多數(shù),她們同樣需要被關(guān)注。我一位朋友也在職校任教,他說他們學校每年都有女生生孩子。許多一無所有的男生,只需開車在校門口就能把女生“接”走。
我平時會在課堂上講授女性主義,但收效甚微。有女生告訴我,有男生對她說難聽的話。另一方面,職業(yè)學校周邊環(huán)境混亂,有許多酒吧,不少女生陪酒。這些地方每隔三五天就可能因涉黃被查封。當然,沒必要把職校單獨拿出來指責。這個世界對女性太不友好,無論在哪里。
我并不想把學生描繪成純粹的受害者。在這個被主流規(guī)則排斥的環(huán)境里,他們發(fā)展出一套自己的生存哲學與文化邏輯。保羅·威利斯在《學做工》中說:“處境不利和被壓迫的群體,在缺乏物質(zhì)條件的情況下,依然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創(chuàng)造了一種表達他們需要和利益的文化?!甭毿5奈幕衅浞e極面,例如講義氣、動手能力強、懂得變通。
我在上海打車時,遇到一位來自溫州的司機。他不斷轉(zhuǎn)換行業(yè)——從開麻將館到駕校,再到跑網(wǎng)約車,他還計劃去東北養(yǎng)梅花鹿。聽來非常艱難,但他對未來充滿希望。他很懂變通,可能從小就不相信正式制度,沒有必須憑學歷找工作、用文憑換工作的意識,這里不行,就去別處嘗試。
無論個體如何堅韌,職校學生們都很難擺脫“中考分流”這一宏觀制度的巨大陰影。而且,最終被分流的大多是農(nóng)村家庭、底子不好的同學,他們不得不過早承擔“成績差”的后果。而普高和職校的資源不匹配是致命的:從師資、教育環(huán)境到資金,中職在各方面都未跟上,學生在這里學不到東西,自然產(chǎn)生社會偏見。即使有些同學表面樂呵呵、傻乎乎的,但我發(fā)現(xiàn),大家都很在意學歷。這本書里提到的大多數(shù)學生,基本已經(jīng)專升本了。
對很多學生來說,獲得文憑、找份工作是更穩(wěn)妥的方式,這樣或許賺不了大錢,但至少不會挨餓。如果回到工人子弟的狀態(tài),只有極小概率才能創(chuàng)業(yè)成功,更大的可能是始終掙扎在底層。
3
寫作這本書的過程,是我與自己和解的過程。
在職校工作后,我在微博上發(fā)了一些對學生的觀察片段,直到一個師姐的反饋讓我停筆。她問我:“你為什么會這樣觀察他們?”我當時不以為意。后來,另一個不是我?guī)У膶W生說,這些文字挺有意思,但不明白我為什么要寫這些。他的反應讓我受挫。如果學生看完只是覺得“好玩”,那就說明他們并不喜歡,或者不認為這有什么價值。
我反問,這些事情難道不值得記錄嗎?他說不覺得。我這種受過訓練且長期寫作而寫下的東西,在他眼中變得沒有價值。我突然不想寫了。
這次受挫讓我重新思考敘事的視角與話語的權(quán)力。最終,我選擇了徹底的口述史形式。我意識到,無論我用什么語言,只要我動筆,我的身份就已造成隔閡。所以,我選擇用他們的自述來呈現(xiàn)。這種選擇,某種程度上也是對所受教育賦予我的那套“精致語言”的警惕,這是一套從上學時就被規(guī)訓的語言體系。比如寫《青春之歌》的楊沫,可能沒受過太多教育,但被送去進修,跟隨那些作家學習后,作品反而越來越差。
那種被規(guī)訓的語言,有時會成為一種“語言霸凌”。而學生們的語言,直接、粗糙,卻充滿生命力。
周星第一次面對死亡,是奶奶在他懷里過世?;貞浤菚r,他感嘆“死亡只是一個翻身而已”。這就是學生原生的語言創(chuàng)造力,或者說他們的觀察視角與眾不同。
我還記得林初一說過一件事。有一天他突然想走路,耳機一戴,就從家里走到鎮(zhèn)上,又從鎮(zhèn)上走到家里,硬生生走了幾十里地。他不知道為什么要走,但想一直走下去。那一幕讓我想到余華說的:“有一天我就想一直游,我想一直游到海水變藍?!贝蠹叶加羞@種自發(fā)性行動,學生們透露著一種原生的力量。
4
兩年職校生活,改變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
剛到學校時,我對學校的許多問題非常憤怒,處理事情或遇到大反應時容易情緒波動。其實這源于對真實世界了解不足。與他們相處后,我發(fā)現(xiàn),許多事情其實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過程,不需要套用什么社會學理論。
書出版后,我給所有參與的學生寄去了。同學們非常高興,說要在抖音、朋友圈分享,還有人說要來上海參加活動、放炮。后來有記者要采訪一個同學,我讓他去,他卻不敢。這些真實、怯懦又帶點小虛榮的反應,或許才是生活本身的模樣。
我現(xiàn)在做自由職業(yè),嘗試出版相關(guān)的工作。我希望更多元的聲音被聽見,這需要許多人共同努力。最近我覺得自己快憋瘋了,感覺很久沒說過人話了。周邊的人每句話都希望引用某個理論,而不是信任自己的感受。我總覺得哪里不對。而職校學生們總是在說事情和感受,在真實的生活中,才會迸發(fā)真正屬于文學的瞬間。
我始終記得最初的困惑:為什么要寫這些?現(xiàn)在我的答案很明確——不是為了拯救誰,也不是為了證明什么。在那些粗糙、真實、充滿生命力的敘述中,我看到人被理解、被尊重的可能。
——完——
作者明亮,一個喜歡蹲下來看世界的人。
題圖來源:陸千一學生制作的視頻【我不是】 https://b23.tv/ItmdNL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