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季瓷
我和K是將近20年的朋友,我認識她的外婆、舅舅和舅媽,但只見過一次她的父親,從沒見過她母親。這個不同尋常的家庭關(guān)系背后,有著怎樣的人生故事?直到最近,我才了解清楚。
原來她母親生來殘疾,父親以體力活為生。她很小就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外公過世后,隨著外婆與舅舅舅媽生活。因為舅舅舅媽沒有小孩,就一直把她當女兒。在成長過程中,她一直受到兩個家庭的影響,并要適應完全不同的親子關(guān)系:一邊是中產(chǎn)生活,一邊是貧困底層;一邊有陪伴與愛的能力,一邊卻把她視作負擔。K與父親有多年的隔膜和矛盾,在母親半癱后,兩人甚至發(fā)生了一次瘋狂的沖突。
以下是K的講述:
1
有個算命先生說,如果你是“陰陽生日”,即出生日期和身份證上的不同,就意味著你可能兼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或跨越兩種不同的人生。而我屬于后者。
從我記事起,直到小學,我都是跟著外公外婆、舅舅舅媽(他們在同一個小區(qū))一起生活的,和父母相處的時間很少。兩邊的生活相當不同,從房間布置、鄰居環(huán)境到各自的舉止言談……我感觸最深的是,在外婆家我舒適自在,在父母家我感到無所適從。
小學時中午回家,我會和外公外婆一起看《今日說法》,討論犯罪者的動機和選擇;有時我們還會討論小孩如何保護自己,擺脫人販子。那是我對公正、法律和自我保護的最初認知。而回去父母家,我爸看的是流行的《大長今》。有一次他嘲諷“中宗”這個說法, “起個名字稀奇古怪的,盅盅(四川話指杯子),囊個(怎么)不叫碗碗呢。”我和他解釋,那是廟號。我爸卻說我聽不懂玩笑。為什么提一個歷史常識,也會遭致他的不滿?我只好不說話了。
我父親的性格可以概括為“百無禁忌、以己為天”。我不知道該如何和他溝通,我認為很正常的對話,會被他批駁為“洋盤”(裝洋氣)。外公外婆安慰我說,你父親沒讀過什么書,你讀的書比他多,受的教育比他好,應該體諒他。
總之,我爸說話時,我大多沉默,但我父親認為這很好,“溫順”,“聽話”,“乖”。
有一年平安夜,我和一些小朋友去市少年宮做英文的文藝匯演。因為我在市中心讀書,小學開始學英語,老師常讓我去英文配音,我的音樂舞蹈也不錯。外公外婆、舅舅舅媽、媽媽爸爸都參加了那個匯演。媽媽眼睛看不見,是外婆扶著來的。表演結(jié)束時,老師給我們發(fā)禮物,夸獎我們真厲害,小朋友都高興而害羞地穿著小裙子轉(zhuǎn)圈圈。我開心地跑到家人面前,向每位長輩要圣誕小紅包。他們都稱贊我厲害,只有我爸掃興地說:“你說的鳥語蠻?聽都聽不懂!”我的好心情一下子沒有了,我真想翻他一個白眼。
回到外公外婆家,家里裝飾著七彩的圣誕燈和漂亮的圣誕樹,那是我一個月前就心心念念的圣誕景象。我爸卻從彩燈上揪下一只燈,炸響在我腳邊,大笑說:“嘿,過年了!”我被嚇得大叫,他在旁邊哈哈大笑。后來很長一段時間,回憶起那個平安夜,我只有怦怦直跳的心悸。
很多次我都想問,我爸這樣做對嗎?比如平安夜事件。但外公外婆總說,“要體諒,你們要相互體諒……無論如何,他是你父親。”只要脫離和我爸的相處,和外公外婆在一起,我都挺開心的。
不過,這也使得我和我爸從沒有深入地談論過彼此的性格、喜好與相處邊界,以至于他從來都覺得自己是“有理”的。
2
外公去世后,我離開外婆家,和我爸生活了兩年。
外婆說,外公過世那天晚上,我伸著雙手,直挺挺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她疑心是外公的魂靈要帶我走。在和我爸相處的那兩年里,我無數(shù)次地想,還不如當初讓外公帶走我,他一定是預見了我和我爸相處的痛苦。我心里一直有個疑問:怎么外公一走,外婆和舅舅、舅媽就不要我了呢?
我跟我爸說,抽煙不好,他說我瞎講究,反而抽得更厲害;掉在地上的菜我不肯再吃,他就說我“裝相”;新學校離家太遠,我多次請求,他才給我買了一輛二手自行車。這事他一直說到大學,讓我牢記他的恩情。無論我怎么做,他都不滿意,在他眼中,我永遠是一個害得他花錢的負擔。
就在那兩年,我們還遭遇了汶川地震。樓體震動時,同學們都往下跑,我特意走在后面,心想死了也好,可以不用跟爸爸在一起了。老師看我走在后面,一路拉著我下去,溫和地說:“是不是嚇得走不動路了?別怕。”幸運的是,學校建筑質(zhì)量很好,全校只有一個小孩因擁擠而摔傷。
大震結(jié)束后,同學們在電話亭排隊,挨個和父母報平安。在打電話之前,我一直為父母的情況感到擔心。接通電話后,我還沒開口,我爸卻說,“老天兒好煩,凈整些莫名其妙的事”,說地震影響了他做生意,他煩得不得了,我的電話讓他更煩。他沒空管我,然后就掛了電話。
當天傍晚,老師登記在學校操場和草坪上搭帳篷的人員名單,他問我:“你家就在附近,為什么爸爸媽媽沒有來接你?”我說不知道,可能他們很忙吧。后來是舅舅舅媽接我回家的。
每次家長會后,老師會跟我爸說,K比較內(nèi)向,要多給她一些正向反饋、多一些陪伴。我爸當著老師的面應好,回來卻說他“多管閑事”。
后來,外婆意識到我和我爸相處有問題,又接我去和她、舅舅舅媽一起住。后來的家長會,都由舅舅參加。聽到老師的反饋,舅舅會問我,“轉(zhuǎn)學后是不是有點不適應,有新朋友可以帶回家來做客。你還是要開心一點嘛。”舅舅也常說:“你進入青春期了,自己的想法會逐漸生長。我們不會說具體怎么做,也不再太限制你。如果你遇到摸不清的事,還是要和我們溝通哦。”
聽到這些,我真想哭。親生父親并不在意我的青春期,反而是舅舅舅媽會想到我的成長階段,討論如何應對。在我還沒有搬過去之前,他們就把房間就按我喜歡的風格裝飾了,新衣服也買好了。而我爸,只會說我給他帶來的麻煩、給我用錢是負擔。
此后我一直和外婆、舅舅舅媽生活,去爸媽家往往也只是吃頓飯,聊聊天。我離開爸媽家后,我爸就把我房間里的東西都扔掉了,還把房子租出去,這樣可以給他掙點錢。而在舅舅舅媽家,我的房間至今仍保留著,即使我現(xiàn)在在外地上班,每年回去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
3
因為兩邊家庭的經(jīng)濟差距大,我爸一直“很用力”地想融入我舅舅舅媽的小團體。用他的話說, “從他們手指縫里漏一點,我們也好過一點。”
有年春節(jié),舅媽那邊的親戚也過來,幾個家庭聚在一起吃飯。一位叔叔帶來了白酒、紅酒、黃酒、啤酒,每種酒他都說了一番道理,說他選的酒都很好喝。另一位叔叔說,這么多酒,不可能每樣都喝。我爸突然開口,“我來喝,這么好的酒,怎么能浪費?我都來喝!”帶酒的叔叔立馬將了他一軍,“K哥,那你都要喝完哦。”后來我爸喝到滿臉通紅,都快沒意識了,依然在嚷嚷“喝!喝!”我中途試圖阻止,卻被我爸推開。“你一個小娃娃懂啥子,莫攔我。”后來我爸回去吐了半宿。
這一幕讓我非常不舒服,我像是坐在戲臺下,看著一個人喪失自我到露出丑態(tài),但他又偏偏是我的父親。
兩個世界、兩種理念、兩種生活方式的拉扯,在我生命里持續(xù)了三十年。我為父親感到可憐:即使他遵循酒桌文化的服從性測試,喝到丑態(tài)畢露,他也不可能拿到他想要的合作機會或更多金錢。另一方面,當他要把我往下拽,讓我跟他一樣的生活水準時,我又覺得他可恨。
高中住校,他一個月給我300元生活費。10元一天的餐標,基本只能中午吃到葷菜。那時一個葷菜是3.5元,素菜2元,牛奶1元,粥與饅頭是0.5元。我爸說:“你每天有牛奶喝,有肉吃,還不夠???”有時候他出外跑車,要晚一周或半個月才給我錢。有一段時間,我每天只吃兩頓,早上粥加饅頭,晚上也是粥和饅頭。我爸卻驚訝地說:“你怎么又沒錢了?花錢這么快?。?/span>”
大學時,我想繼續(xù)讀研,他不同意,還停了我的學費和生活費。輔導員催我交學費,我只得跟外婆打電話。我爸跟外婆解釋,“我讓她讀到大學,都很不容易了,她都不曉得感恩,還要繼續(xù)讀,怎么也不體諒下我和她媽有好不容易?”外婆苦口婆心地懇求,他才給我打?qū)W費。至于生活費,卻是外婆給我補的。
或許有人覺得我不夠體諒我爸。但對當時的我來說,那種感受很扭曲。在外婆與舅舅家,吃飯有菜有肉,天天喝牛奶,從來不是什么問題,但在我爸這邊,我卻因“希望過好一點生活”而有負罪感。確實,他們也沒過過好的生活。
我嘗試抽離出來,從更宏觀的角度觀察問題。我意識到我爸性格與思維里有種固執(zhí)、短視、武斷,他的一切抉擇都是基于少花點錢,快點拿到錢。后來我看《貧窮的本質(zhì)》才意識到,他的思維其實是匱乏環(huán)境造成的。因為我運氣好,有外公、外婆、舅舅、舅媽的支持,我才可以過上比我爸優(yōu)越得多的生活。
4
矛盾并不會因體諒而消失,遇到較大的困難,這種矛盾很容易爆發(fā)。
我工作后,我爸希望我把工資都拿回家。他還舉例說,別家小孩都如此。但我不想回到高中那種只能喝粥加饅頭的生活。外婆和舅家從中說和,告訴我爸,一線城市成本高,畢業(yè)后能養(yǎng)活自己就不錯了。我爸當面附和,轉(zhuǎn)頭卻指責我,“一天天就聽你外婆舅舅的,你是他們家的娃兒嗎?”
這種心理不平衡一直存在。舅舅在我工作后沒幾年就過世了。在葬禮上,我捧著遺像走在扶靈隊伍的前面,舅媽抱著骨灰盒跟在后面。我爸在葬禮上給叔叔伯伯發(fā)煙,提起舅舅時很悲痛,私下里卻和我吼:“人家死了你也跟人家當女子扶靈!我莫得你這樣的女子,我完全是在花錢給別個養(yǎng)娃兒!”他并不把外婆和舅家養(yǎng)大我的事情視為一種幫扶。他想當然認為,女兒應該無條件地愛他、親近他、孝順他。
后來,我媽媽因腦梗半癱,右邊身體完全不能動,也不再能說話,只能由家人或護工帶著她動作。我因媽媽手術(shù),請了一周假回去。我爸在外人面前都表現(xiàn)得很和善,強忍悲痛。回到家時,他跟我說:“因為你媽這個病,我們需要一個人辭職照顧她。是你辭職,還是我辭職?如果我辭職,你就要給我們每個月過日子的錢。”
我不想辭職,說我可以每月給他等同他工資的錢。他馬上說:“不可能,我還有人情往來!你給一點工資錢,根本不夠。”他接著說,“你上小學,是我掙300,給你100塊。你現(xiàn)在至少要給我一半!”
如果給他一半工資,那我在一線城市根本生活不下來。那一刻,壓抑了三十年的話,一下子都爆發(fā)出來。我指責他什么都只看錢,從小到大都是錢錢錢。如果這么缺錢,為什么要把我生下來?他指責我,辛苦養(yǎng)大,花了那么多錢,竟然在媽媽生病時還不孝順,和他頂嘴。我倆越罵越兇,把多年來避而不談的話全部罵了出來。他最后指著門說,“滾!滾回你舅舅那邊去,我莫得你這個女子!”
“那你把行李還給我,我馬上走。”我的行李還在他車上,我懷疑他會拿行李威脅我,就像學生時代一樣。那時候我每次找他要錢,都得哄著他,許諾我會聽話。
“啥子行李?我不曉得。你直接走,我才不會給你開門,你滾。莫回來了。”
我氣笑了。但我不想再忍。誰會體諒那個才13歲就想自殺、在地震里想直接死掉的孩子呢?我給所有長輩打電話,我知道他們睡著了,但我就是要把所有人吵醒。我只有一個念頭,他從小到大都不讓我好過,那大家就都別想休息了。
大概過了半小時,長輩們陸陸續(xù)續(xù)趕到,幫我們調(diào)解,讓我爸把行李還給我。我爸最初不肯,只說讓我滾。但在長輩面前,他擺不起譜,最終只能同意。
舅媽問我:“為什么不能好好說呢?”我復述了我爸希望拿出一半工資的要求。舅媽說,“那你就活不下去了。”我說,“是啊,但他不在意我活不活,他只在意他有沒有錢拿。”舅媽說:“你這樣說不公平,你媽媽現(xiàn)在半癱了,你爸的壓力也很大,你要多體諒他一點。”
我簡直對“體諒他”這樣的說法PTSD,我為什么要永遠無限度地體諒他、遵從他?我說:“我爸從小到大對我的要求本就不合理。我如果不跟你們打電話,我連行李都要不回去。就這樣,你還讓我體諒他嗎?”舅媽沒再說話,她也左右為難。
我爸的妹妹聽到我們的對話,哭著對我說:“K,你爸爸真的不容易。我一想到你爸爸有多難,就為他感到難過。你不要這樣說他。”我只是冷冷地看著她說,“你為他哭,有人為我哭過嗎?”
后來幾天,長輩一直在做我爸的思想工作,讓他不要對自己女兒那么苛刻,拿和他工資等同的錢也可以的。至于人情往來,大家都會體諒他的。但我爸還是不松口,他要我留在家鄉(xiāng)工作,希望我把工資全給他。也有人來勸我留在家鄉(xiāng),我全都發(fā)瘋了一樣地反駁回去。
最終,我獲得了離開的“許可”。真可笑,我都30多歲了,卻連離開家鄉(xiāng)都要經(jīng)過“許可”,要這么多人對我爸進行溝通、調(diào)解、安慰。
5
我有時會想,如果不是在外婆和舅舅家長大,如果從小吃糠咽菜長大,我或許就不會在金錢上和我爸有這么大的紛爭?當然,按我爸那樣的養(yǎng)育方式,我也不見得能有多健康正常。
我本有個哥哥,但早夭了。我之所以出生后不久就被外公外婆抱去養(yǎng)大,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發(fā)瘋之后的一個月,我突然平靜下來,或許是壓抑太久的話語都說出來了。我意識到,我爸不可能改變,他的成長環(huán)境、經(jīng)濟條件,不可避免會造成那樣的理念。只有極少數(shù)的窮人,能夠保持開心,嘗試遠視和延遲滿足。但我爸不是那樣的人。而我,不可能被他拽著過和他一樣的生活。我只能遠離。
沖突的那天晚上,有個叔叔同我說:“K,我們不知道你壓抑了這么多,你一直沒有說過。但聽叔叔一句話,不要讓過去影響你。撇開你爸,去外面好好發(fā)展。你的人生還很長。”
我現(xiàn)在每個月會給我爸媽打錢,讓他們有些生活補助,但我近幾年應該都不會回家鄉(xiāng)了?;蛟S再過幾年,我會成熟一點,能包容兩種迥異的生活方式和理念。或許有那么一天吧。
——完——
作者季瓷,在變化的時代里,相信每一個人的故事都是一部充滿隱喻和象征的史詩。
題圖來源:視覺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