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寫 | 明亮
一邊是機器臂在流水線不知疲倦地精準揮舞,一邊是沉默的工人疲憊地追趕著機器設定的節(jié)拍。這個場景不僅是自動化工廠的寫照,也是這個時代的隱喻。當大部分工序被自動化設備取代,人還有什么價值?技術發(fā)展的目標,究竟是機器服務于人,還是人服務于機器?
帶著許多宏大的問題,2017年,中山大學社會學教授許怡申請到一項教育部課題,開啟了對“機器換人”現象的研究。如果說研究起步時還有些未雨綢繆的前瞻性,而到2025年課題完成并以《機器時代》一書出版時,她思考的很多問題已變成中國社會的現實困境。
為了獲得最真切的體驗,這位80后的女學者,以36歲的“高齡”應聘成為工廠流水線上的普工。她的身影出現在珠三角多家制造業(yè)工廠,最重要的資料來源于對四家工廠(舒然家具廠、藍天空調廠、藍天冰箱廠、新星足球廠)的田野調查。此外,許怡還在機器人培訓學院學習操作機器人,多次參加自動化裝備展覽會。她的訪談對象包括企業(yè)管理者、技術人員、不同崗位工人及部分機器人行業(yè)專家,還有政府相關部門的工作人員,共完成六十余次訪談。
機器換人與機器管人
最讓許怡驚訝的是,一種普遍的“機器迷思”在工廠里彌漫:從經理到工人,大家都相信,機器比人“更快、更好、更穩(wěn)定”,但事實卻并非如此?!爱斈氵M到工廠,會發(fā)現機器也經常出故障,動不動就報警?!痹S怡發(fā)現,有時為了趕工期,工廠不得不重啟人工生產方式以輔助“不好用的機器”。
在一家工廠,一位班組長向她解釋為什么更青睞機器:“自動化機器代替人,可以保證質量,比如人燒焊的話,他可能會有某種情緒,可能會影響到這個工作?!鼻榫w,作為人的特質,在工廠里成了一種“阻礙”。
許怡觀察到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許多工人會不自覺地參與“共謀”,強化“機器優(yōu)于人”的主流敘事。“工人認為,自己工作十幾個小時就會累,會有情緒,效率會下降,而機器應該是穩(wěn)定的?!边@種共謀的形成,是外部輿論環(huán)境、工廠內部管理話語和工人自身體驗共同作用的結果。
這套話語將技術等同于進步,將自動化等同于未來,工人身處其中,很難不被這套強大的邏輯所說服。在實際運作中,人們極少考慮“技術如何更好地為人服務”,而是更多關注“人如何更好地適配技術”。
隨著技術的持續(xù)進步,工廠自動化不僅是“機器換人”,也包括“機器管人”。許怡認為,這是一個根本性轉變,機器不再僅僅是工具,它悄然成為一個隱秘的“管理者”?;谶@些調查和自己的思考,許怡在《機器時代》中提出了一個核心概念——機器霸權。在她看來,機器霸權不僅意味著機器在物理上替代人力,機器還成為了一種“治理系統(tǒng)”,對勞動過程進行全面的規(guī)訓和管控。
在工廠的流水線上,這種霸權體現得最為赤裸。機器的節(jié)拍就是命令。一臺工業(yè)機器人設定60秒完成一套操作,那么在這60秒內,旁邊輔助的工人必須完成放料、初步組裝等一系列動作。時間卡得很緊,工人再也無法偷懶,他們必須以機器為中心,要加把勁才能跟上它的節(jié)奏。
這也意味著管理權力的移交。過去,監(jiān)工需要通過現場巡視、言語催促甚至責罵來維持效率?,F在,智能攝像頭能自動識別工人的操作是否合規(guī),是否在規(guī)定的秒數內完成動作。管理者或工程師不會設置一個工人完全無法達到的速度,但會無限逼近工人的極限。在這種安排下,工人被迫將自己的身體和節(jié)奏,完全適配于一臺沒有情感、不知疲倦的機器。
作為“臨時角色”的工人
機器霸權不光體現在工廠里,也延伸到其他領域。在《機器時代》中,許怡重點分析了另一個熱門領域——無人駕駛,她訪談了多家自動駕駛公司的安全員。這個在過渡期大量涌現的崗位,看似創(chuàng)造了新的就業(yè)機會,其背后的邏輯卻十分殘酷。安全員需要豐富的駕駛經驗和較高的技術水平,但其職業(yè)前景卻清晰可見:他們只是一個“臨時角色”。
“如果車里還有安全員,企業(yè)是無法盈利的?!痹S怡冷靜地分析,技術的終局一定是去掉車內的安全員,轉向“一人遠程監(jiān)控多車”的模式。她算了一筆賬:一個遠程安全員若能監(jiān)控20臺車,就意味著19個司機的崗位消失。雖然會誕生新的“路勤人員”來處理線下事故,但這類崗位數量有限,且工作條件可能更為艱苦。
這也印證了許怡的判斷:技術會創(chuàng)造新崗位,但創(chuàng)造的數量遠遠少于它替代的數量。這是資本追求效率與利潤最大化的必然邏輯。
此外,自動化正在重塑整個勞動力市場的結構。珠三角各類工廠的崗位有哪些變化?許怡認為,一個總的趨勢是,高技能崗位的增加緩慢而有限,但“去技能化”的低技能崗位卻在大量增生。而且,許多傳統(tǒng)意義上的“高技能”工作,正面臨被機器直接替代的威脅。她說,企業(yè)有時會優(yōu)先替換掉那些技能高、工資高、在旺季談判能力強的技術工人:“因為用機器替換他們,從成本上看更‘劃算’。”
但許怡指出,如果企業(yè)選擇用機器替代而非培訓工人時,長期來看,其實會損害其核心競爭力。“如果所有企業(yè)都用機器換人,效率都提升了,那么,你還有什么獨特優(yōu)勢?核心競爭力應該來自產品的獨特性和品質,這需要技能型人才?!痹谝粋€家電廠和一個制藥廠,許怡看到了一些稀缺范本。這兩個案例證明,技能型人才可以成為企業(yè)的核心競爭力。
隨著ChatGPT等生成式AI的爆發(fā),白領勞動者日益陷入即將被AI替代的焦慮。許怡說,其實,制造業(yè)工人比白領更早感受到技術沖擊,他們只是沉默不出聲罷了。一方面,工人們在經過長時間、高強度的體力勞動耗盡了精力,無暇思考長遠未來;另一方面,他們缺乏發(fā)聲渠道,聲音被忽視了。相比之下,白領勞動者受教育程度更高,信息獲取能力強,發(fā)布渠道廣,對未來的焦慮感“更加明顯和強烈”。
讓技術紅利公有化
面對不可逆轉的技術浪潮,個體的選擇空間極為有限。個人技能的提升,無法解決全社會的就業(yè)難題。許怡認為,必須要有“社會性的解決方案”,她提出了幾個方向:一是在分配領域進行大膽調整,探索比如全民基本收入(UBI)等機制,將財富分配與傳統(tǒng)的雇傭勞動脫鉤。二是重新審視生產資料的所有權問題。如今,大科技公司無償占有全社會產生的海量數據,并用其訓練AI、獲取巨額利潤。“這些數據來自全社會,但產生的財富卻集中在少數公司手中。”許怡指出,如何在法理上界定數據所有權,實現某種形式的“公有化”,讓技術紅利惠及大眾,是根本性問題。
在政策層面,她建議政府應調整激勵機制。“過去政府補貼鼓勵企業(yè)買機器換人,現在是不是可以轉為激勵企業(yè)保留工作崗位?”此外,還需要健全社會保障網,為可能出現的結構性失業(yè)兜底;推動終身技能培訓體系,尤其是為缺乏自我投資能力的農民工提供支持,也是當務之急。
以下為正午與許怡的對話。
正午:在工廠的田野調查,哪個場景讓你強烈意識到,機器在系統(tǒng)地“管控”和“規(guī)訓”人?
許怡:最典型的場景是勞動節(jié)拍被機器設定。例如,一臺工業(yè)機器人設定60秒完成一個操作循環(huán),旁邊的工人就必須在這60秒內完成放料、組裝等輔助工作。在流水線上,工件傳到工人面前,可能只給35秒的操作時間。工人必須竭盡全力跟上機器的節(jié)奏,這是一種深刻的規(guī)訓。管理者通過工程設置,讓節(jié)奏緊逼工人的極限,從而最大限度地榨取效率,工人身體的節(jié)奏必須完全適配于非人的機器節(jié)拍。
正午:“機器比人強”這種迷思,是管理者與工人的“共謀”完成的。工人為何會強化對自己不利的敘述?
許怡:并非所有工人都參與“共謀”,但這是一種相當普遍的現象。它的形成是外部輿論、內部管理和工人自身體驗合力的結果。社會將機器等同于“先進生產力”,工廠內部也持續(xù)灌輸這套話語。
同時,工人從自身疲憊的工作體驗出發(fā),也會覺得,我工作十幾小時會累、會情緒化,機器應該是穩(wěn)定的。這就在無意識中認同了“機器優(yōu)于人”的邏輯。只有當工人親眼目睹機器頻繁故障、效率低下時,部分人才會開始反思這套主流敘事。
正午:珠三角的“技能極化”趨勢與經典的理論模型有哪些不同?
許怡:經典理論認為,自動化會導致“技能兩極化”,即高技能和低技能崗位增加,中等技能崗位減少。但我觀察到的更像是“單向極化”或“技能下沉”。高技能崗位的增加非常緩慢和有限,而被“去技能化”的低端崗位卻在大量增加。這背后的主導因素是中國依然龐大的勞動力存量,尤其是40歲以上的中年農民工群體。自動化在減少制造業(yè)總體用工需求的同時,創(chuàng)造出少數高技能崗位,但這無法吸納眾多勞動力,導致大量工人被擠壓到更邊緣、更不穩(wěn)定的低技能崗位中。
正午:你如何看待“年輕人不愿進工廠”的流行敘事?
許怡:將問題歸結為“年輕人怕苦怕累”是膚淺的,其本質是工廠的勞動條件、收入水平、自由度等綜合吸引力不足。更深層的變化是,通過教育,越來越多農村出身的年輕人得以進入白領行業(yè),導致藍領勞動力在緩慢減少,并且老齡化。然而,社會面臨的真正矛盾是:一方面產業(yè)升級在減少崗位,另一方面仍有大量中高齡勞動力需要就業(yè)。自動化與就業(yè)保障之間的政策整合,遠遠沒有完成。
正午:制造業(yè)工人比白領更早感受到技術沖擊,他們最普遍的焦慮是什么?與白領有何不同?
許怡:藍領工人,尤其是中年工人,給我的感覺是“只能顧好眼前”。高強度、長時間的工作耗盡了他們的精力,無暇思考長遠。他們的焦慮是更具體、更生存導向的:怕失業(yè),怕沒活干。而白領因為教育程度高、信息通達,對未來的結構性失業(yè)焦慮更強烈、更前瞻。另一個關鍵區(qū)別是,藍領工人韌性更強,“不挑活”,從工廠失業(yè)后可能去搬磚、做護工。而許多白領難以接受這種身份和勞動條件的巨大落差,可能寧愿待業(yè)。
正午:與歷史上的“盧德運動”相比,今天對技術替代的社會反抗顯得如此“沉寂”和個體化,這是為什么?
許怡:直接破壞機器的盧德式抵抗在今天幾乎不可能發(fā)生。中西方更大的差異在于勞動者缺乏集體表達和議價的制度化渠道。在西方,工會可以組織罷工等形式的談判。在國內,盡管有工會組織,但大多停留在福利發(fā)放層面,未能有效凝聚工人共識、形成集體聲音與資方或政策制定者進行博弈。因此,工人的不滿只能化為怠工、調侃、離職等高度個體化的“弱者的武器”,這些反抗很容易被資本和技術的洪流消解。缺乏有效的集體行動機制,是反抗沉寂的根本原因。
正午:基于你的研究,對于行業(yè)政策,你有哪些建議?
許怡:核心在于政策的整合。目前的問題是各部門“各行其是”:科技部、工信部大力推動技術升級,其考核指標往往是“機器換人”的比例;而人社部、工會系統(tǒng)則更關注勞動者技能和就業(yè)保障。這兩套政策缺乏協(xié)同。政府評估技術升級,不應只看用了多少機器人、減少了多少人工,必須將就業(yè)質量、員工福利等社會指標納入整體考核體系。面對近在咫尺的變革,技術政策與社會政策必須一體化設計。
正午:面對可能到來的大規(guī)模崗位替代,您認為“全民基本收入”這類方案可行嗎?
許怡:“全民基本收入”涉及分配領域的重大調整,但它的實現觸及更根本的生產關系和社會財富所有權問題。當前,大數據、AI訓練所依賴的海量數據來自全社會,產生的巨額利潤卻集中在少數科技巨頭手中,這是一種“無償占有”。因此,需要思考如何從法理上界定這些數字資產的所有權,探索某種形式的“公有化”,讓技術紅利能夠更公平地分配。否則,國家很難有足夠資源進行大規(guī)模的社會再分配。這不僅是經濟問題,更是政治和社會治理的深刻挑戰(zhàn)。
——完——
作者明亮,一個喜歡蹲下來看世界的人。
題圖來源:Nana Bana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