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實習記者 盧燦秋 記者 徐魯青

界面新聞編輯 | 姜妍

首播于30年前今日（1995年10月4日）的日本動畫《新世紀福音戰(zhàn)士》，借由一群擁有各種“缺陷”的角色提出了諸多問題：人可以逃避痛苦嗎？一個人如何找到自我價值與在社會中的位置？人如何面對自己以及社會的創(chuàng)傷？

這部作品由庵野秀明擔任主要編劇與導演，誕生在日本社會較為混沌的時期——經(jīng)濟增長陷入長期停滯，人們努力也無法找到意義。它體現(xiàn)了日本當時的社會狀況與民眾心理，被認為是第三次動畫浪潮的開端，并持續(xù)影響此后的文化場域。

庵野在紀錄片《再見了所有的福音戰(zhàn)士！庵野秀明的1214日》中曾說：“原本完美無瑕的事物，卻有某處崩壞了，我覺得這就很有趣?！边@句話折射出作品的精神內(nèi)核——承認了人的脆弱，幾代“不完整”的青少年在其中投射自我，獲得庇護與慰藉。

如今30年已過，動畫中的許多場景卻并不過時，甚至片中人物的許多感受與情緒成為了全球年輕人的普遍狀況。這部作品對自我意義與生存目的的追問，在今日仍能給予啟發(fā)。

被卷入命運的少年以及危機四伏的世界

《新世紀福音戰(zhàn)士》的不同版本雖然在人物、劇情和結(jié)尾上各有差異，但都建立在相同的世界觀之上。舊劇場版與TV版主要在結(jié)尾上存在區(qū)別，新劇場版基本沿用舊版劇情，對后半部分進行了大幅改寫。無論版本如何變化，故事的起點始終一致：

2015年，一則避難通知在城市上空響起。一個比樓房還高的巨人形生物正逼近第三新東京市。十四歲男孩碇真嗣被接到聯(lián)合國直屬秘密組織NERV總部，而當再見到十一年間未見過面的父親碇源堂時，作為NERV總司令的他卻要求他駕駛EVA，迎擊使徒。碇真嗣被迫與EVA綁定的命運就此開啟。

這個世界正處在“第二次沖擊”十五年之后。2000年，人類在南極進行科研時導致第一使徒亞當覺醒，進而出現(xiàn)一系列問題：南極冰川融化、地軸偏移、氣候異變……幸存的人類生活在由NERV構(gòu)筑的秩序之中，而NERV在抵御使徒的同時，也在執(zhí)行幕后組織SEELE主導的“人類補完計劃”——試圖讓人類擺脫肉體限制，消除個體隔閡，最終融入一片類似羊水的海洋。

碇真嗣被安置在第三新東京市，這里的生活表面是校園日常，背后卻始終懸著危機。使徒一波又一波來襲，它們形態(tài)各異，能力各不相同，甚至能侵蝕NERV的電腦系統(tǒng)或發(fā)動精神攻擊。適格者們都只有十四歲，卻必須背負拯救人類的責任：冷淡的綾波麗、好勝的明日香、抗拒又自卑的真嗣，沒有人是“標準的英雄”，他們只是被推上舞臺的孩子。

這種設定本身，正好映照著90年代日本社會的不安。經(jīng)濟泡沫破裂，增長神話終結(jié)。阪神大地震、奧姆真理教地鐵沙林事件接連打擊社會信心。評論家宇野常寬在《〇〇年代的想象力》中指出：宏大敘事的喪失讓社會無法再為個體提供意義與價值。EVA的影像風格——過曝的畫面、暴烈的戰(zhàn)斗、意識流的心理回溯——就是這種氛圍的文化化身。

碇真嗣怨恨于父親的拋棄與工具性利用，敏感自卑，認為自己除了駕駛EVA之外別無價值。明日香在母親自縊的陰影下渴望通過優(yōu)秀證明自我，而綾波麗則與他人保持冷漠距離。成年人同樣不完整，他們的童年傷口在劇情中不斷回訪。正如飾演碇真嗣的聲優(yōu)緒方惠美所說：“這是一個由許多人流下的血構(gòu)成的故事。明明不想傷害對方，卻傷害了對方。說著傷人的話，自己也受到傷害?！?/p>

1990年代流行一個來自自助團體及大眾心理學的概念，Adult Children（簡稱AC），指童年在功能失調(diào)家庭中成長、成年后仍延續(xù)創(chuàng)傷模式的人。ACA（Adult Children of Alcoholics）組織將其定義為“在成年生活情境中往往表現(xiàn)出自我懷疑、自我責備，或感到自身錯誤與低人一等的人；而這些反應方式皆源自其童年時期的習得經(jīng)驗?！?nbsp;EVA里的少年們，正是這種“長不大的孩子”的具象化。

新劇場版《Q》加入的新設定對“長不大的孩童”進行了呈現(xiàn)。在上一部《破》的結(jié)尾處，碇真嗣因為想要救綾波麗引發(fā)了第三次沖擊?！禥》直接將故事安排在沖擊發(fā)生的十四年后，幾位適格者仍然保留十四歲的外貌形態(tài)——這是EVA的詛咒。

一群心靈并不完整的青少年要被推出來直面危險的戰(zhàn)斗，承擔保護世界的責任，本就是社會病態(tài)的反映。懸在所有人之上的對于曾經(jīng)發(fā)生以及將會發(fā)生的沖擊的恐懼，亦是一種對社會及歷史創(chuàng)傷遺留癥的表現(xiàn)。

是縮回溫暖的子宮，還是直面可能會致傷的世界？

從1995年到2021年，跨越近三十年的《新世紀福音戰(zhàn)士》見證了社會的變遷，自身也在發(fā)生變化。除了制片技術上的進步，不同版本通過調(diào)整人物與劇情設定，作出了不同的理念表達。它們共同回應的是同一個問題：如何應對創(chuàng)傷。

最早的TV版給出的是“在小環(huán)境的認同里接納自我”。這一版本創(chuàng)作于一個社會混沌、意義缺失的時期。宇野常寬認為，碇真嗣拒絕駕駛EVA，自閉內(nèi)心，是不信任父親（社會），拒絕迎合錯誤的父親（社會）的表現(xiàn)，這是一種“既然世界（社會）無法提供正確的道路/既然會犯錯，那就什么都不做”的“家里蹲”思想。在《新世紀福音戰(zhàn)士》的影響下，日本90年代后期的許多虛構(gòu)作品都不斷生產(chǎn)著同樣的敘事：不追求行為（做什么）被認可，追求設定（是什么）被認可，以確保身份認同。

TV版的最后一話展現(xiàn)了這種模式：真嗣在內(nèi)心的審訊室里接受眾人的追問與勸慰，經(jīng)歷一段美好而平和的“平行世界”，畫面轉(zhuǎn)回審訊室，大家告訴他不同的視角帶來不同的真實，這樣現(xiàn)實世界不一定是不好的，告訴他要理解卑怯、膽小、狡猾、懦弱的自己。最后，想通的碇真嗣大喊“我想做我自己，我想待在這里”，所有人為他鼓掌，道“恭喜”。

這個結(jié)局展示了一種“在他人認同下自我接納”的應對精神創(chuàng)傷的生存方式。宇野常寬認為，這是一種“對自我定義的自我形象（自戀）給予無條件、全方位認為（即母性認可）”的狀態(tài)。這一TV版模式拒絕社會性自我實現(xiàn)，尋求讓角色性“設定”下的自我形象得到認可，撤退至狹窄的人際關系中，最終退守自己的內(nèi)心。

在TV版之后的1997年的舊劇場版則修改了結(jié)局，讓主角向小環(huán)境之外走出了一步，更加直面真實的關系與環(huán)境。在舊劇場版的結(jié)尾中，人類補完計劃的實現(xiàn)讓所有人互相窺得彼此的內(nèi)心，融入與他人沒有區(qū)別的生命之水海洋中，只剩下碇真嗣與明日香。這是一段非常具有心理張力的劇情：碇真嗣使勁掐住明日香的脖子，明日香撫上碇真嗣的臉，碇真嗣慢慢松開手，流淚啜泣，明日香說，你真惡心。

宇野常寬評論，碇真嗣放棄自閉于內(nèi)心（自戀），放棄了受到母性庇護的全能感，選擇在彼此傷害的前提下與他者共同生存。他認為，這是一種更嚴肅的、以現(xiàn)實為基礎的態(tài)度：即使在人類彼此間不斷受傷，也必須繼續(xù)建立聯(lián)系。

新劇場版系列（2007–2021）延續(xù)并進一步發(fā)展了這種“與他者接觸”的態(tài)度，并給出了方法論。首先是通過“具身生活”來重建意義。這主要表現(xiàn)于最后一部《終》里，它描繪了長達四十分鐘的在生還者避難所第三村里的生活場景，呈現(xiàn)了給創(chuàng)傷者以足夠溫柔包容的療愈過程。

綾波（另一個克隆體）從零開始習得情感以及生活的能力。她試著觀察嬰兒，吃美味的食物，和大家一起去插秧，泡澡，學會握手以及說“晚安”——“晚安”是讓大家安心睡覺的話，“早安”是祝你擁有美好的一天，“工作”是一起揮灑勞動的汗水，“握手”是和別人建立羈絆的方式……

文化研究者蘇珊·J·內(nèi)皮爾在一篇發(fā)表于2002年的文章中指出，碇真嗣依賴于機器的主體性的脆弱表現(xiàn)了一種社會隱憂，即當同齡孩子不再在真實世界聯(lián)系和溝通時的危險性。新劇場版《新世紀福音戰(zhàn)士》讓他們重構(gòu)了可感的生活與人際關系，建立起與之相關的意義。

其次是推翻舊的系統(tǒng)邏輯。葛城美里帶頭成立了新的組織，目的是消滅EVA，阻止人類補完計劃。

另一個故事中，一直困守在父親喜惡態(tài)度里、曾被安排“得到父親認同”的結(jié)局的碇真嗣，代表著新的價值觀去弒父?？偸钦驹诟咛幠母赣H承認了自己的懦弱，向孩子下跪道歉。

在《終》上映后的一次訪談中，被問到“想通過新劇場版系列傳達怎樣的信息”時，庵野秀明說：“在TV系列中，碇真嗣只能講述自己的故事，也基本只能拯救他自己，但是在這部作品里他變成熟了一點，他也能去拯救他身邊的人了?！?/p>

1995年的TV版，以暴烈的姿態(tài)揭示了一個血跡斑斑的世界；2021年的新劇場版《終》，則在全球性危機的當下唱出“讓我們再來一個吻吧”。從拒絕世界，到直面他人，再到給予療愈的勇氣，《新世紀福音戰(zhàn)士》在三十年間不斷變化，卻始終圍繞著如何面對創(chuàng)傷與“不完整”，給出屬于不同時代的回答。

參考資料：

Tsang, G. F , 2016 , Beyond 2015: Nihilism and Existentialist Rhetoric in Neon Genesis Evangelion.

高瀨司 , 2017 ,《新世紀福音戰(zhàn)士》論    https://anitama.slanterns.net/series/226/

Woititz, J. G ,1990 , Adult children of alcoholics: Expanded edition.

Adult Children of Alcoholics (Association) , 2006 , Adult Children: Alcoholic/dysfunctional Families.

《〇〇年代的想象力》宇野常寬 著 余夢嬌 譯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24-10

蘇珊·J·內(nèi)皮爾，2002，《當機器休止：〈新世紀福音戰(zhàn)士〉和〈玲音〉中的幻想，現(xiàn)實和終極身份》 陳榮鋼 譯   https://mp.weixin.qq.com/s/tGw7qDNsMQJoqfvOhSHUhQ

Liao, Q，2024， Visions of posthumanity: a posthumanist narrative study on Rebuild of Evangelion.

Collider，2021，Hideaki Anno on Ending and His Future in Live-Action  https://collider.com/hideaki-anno-evangelion-intervi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