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縱向青年 劉葉

編輯｜李明皿

“音樂節(jié)竟然來咱們縣城了?！?/p>

上月初，李欣老家辦了一場拼盤音樂節(jié)。

鄭愷、樸樹、毛不易、魏晨、顏人中、周傳雄先后落地小城。

抖音同城一時間被這些明星刷屏，他們吃了啥、逛了哪、住在哪，所到之處都有群眾拍攝，然后第一時間上傳抖音，幾乎每條視頻都能獲得幾百到上千的點贊量。

李欣刷到視頻時，已經是音樂節(jié)第一天晚上，還有兩天這場音樂節(jié)就要結束了。

好在想看的樸樹表演在第二天，她趕緊在各大平臺上買票，最終在抖音直播間搶到一張469的正價票。

付錢的那一刻，李欣著實肉疼了一下。

“雖然我們縣城算四線，但是這個音樂節(jié)299早鳥票和469正價票和一二線城市的音樂節(jié)票價沒多大區(qū)別，甚至正價票比好多大城市還貴。”

其實縣城辦音樂節(jié)也不是什么新鮮事，李欣老家已經辦過5場，但這是李欣第一次為喜歡的明星花錢。

她刷了刷小紅書評論，發(fā)現(xiàn)觀眾對這場音樂節(jié)的反應兩級分化，最大的呼聲是票價上漲太快，服務不如大城市。

下沉到縣城音樂節(jié)，現(xiàn)在究竟辦得如何了？

參差不齊的服務，追不上飆飛的票價

音樂節(jié)中午開場，李欣和一起買了票的搭子準備吃了早飯再過去。

她前一天晚上做了攻略，知道為了這次音樂節(jié)市政府提前調撥了300輛公交車，設置了6條免費接駁線，專門為廣大樂迷們服務。

最近的一個站點距離李欣家不到5公里，李欣和搭子坐上接駁車后，車內已經半滿，等了一個多小時人滿后就出發(fā)了。

李欣這次的搭子樂樂是個搖滾樂迷，俗稱“滾人”。全國各地大大小小的音樂節(jié)她看過不下二十場，追著很多小眾樂隊，最喜歡日落俱樂部的女主唱盒子和吉他手shy。

這次去音樂節(jié)，她專門貼上了有關日落俱樂部的紋身貼紙，還拿著痛包（一種專門用于表達對動漫、偶像等愛好者文化的包袋，最大的特點是在包外部裝飾自己喜歡的角色或作品，來表達“愛”）。

“小縣城音樂節(jié)這點做的很好，非常重視活動，每次還有很多免費的伴手禮發(fā)送。大城市的音樂節(jié)當然也有，但是相比較下來沒那么用心，都是一些市面上常見的周邊，畢竟人家不拿這個來吸引觀眾。”

說完，她從痛包拿出自己收集各種音樂節(jié)周邊，有冰箱貼、鑰匙掛件、剪紙畫、杯墊。每個周邊都充滿了地域文化特色，只看一眼就知道是哪個城市送的。

免費接駁車司機也很健談，一路和來自全國各地的搖滾樂迷們閑聊。

告訴她們，為了這次音樂節(jié)，市政府提前一個月就做好準備。市場監(jiān)督局下了文件要求各大酒店不準漲價宰客，還說憑音樂節(jié)門票可以打折/免費參觀市里開放的旅游景點。

李欣自覺縣城市政府對音樂節(jié)這么重視，大概是因為小縣城本身沒什么文娛，能辦一場音樂節(jié)已經算是最高規(guī)格的演出活動。

畢竟像李欣老家這樣的四五線小城確實是文娛荒地，李欣回鄉(xiāng)后和朋友去最多的就是市中心的萬達，買上一杯奶茶，逛逛三福、Miniso，猜猜商品價格，最后再到商場飯店吃上一頓燒烤或者火鍋。

很快李欣和樂樂就遇到了這次音樂節(jié)的第一個大麻煩，她們的接駁車被堵在路上2個小時。

因為縣城承接力不足，原本日接待能力不超過5000的縣城一下子涌進四五萬人，而且都往一個地方跑。很快通往音樂節(jié)的主干道上全堵死了，李欣和樂樂只能下車騎共享電動車往音樂節(jié)趕。

入場檢票的時候，因為很多音樂節(jié)都有噴水降溫環(huán)節(jié)，所以樂樂提前準備了短柄雨傘，但是被安檢攔下來。

“短柄雨傘不能進?！?/p>

“為什么短柄雨傘不能進，提前只通知長柄雨傘不能進。”

樂樂說的是音樂節(jié)的普遍行規(guī)，不知道為什么這次安檢不能進。很快她發(fā)現(xiàn)周圍一家?guī)нM去短柄雨傘，一問才知道，連安檢自己都不清楚具體要求，向別人問清楚后才放她們進去。

場區(qū)內48元一份的炸物，份量到了外面賣不到10元；噴水中控失靈，原本該出的水霧直接變成灑水，把VIP區(qū)的觀眾給淋了個落湯雞；而普區(qū)卻連一點降溫措施都沒有，炎熱的夏日午后，大家只能硬忍著酷暑在那里搖。

再說業(yè)余的導播團隊，讓人不得不懷疑他們根本不懂音樂。諸多失誤，例如主音吉他solo鏡頭對準節(jié)奏吉他，薩克斯間奏時間鏡頭亂飛半天找不到薩克斯等。

這還僅是李欣這個外行人士看出來的問題，樂樂去過兩次這個IP的音樂節(jié)。

“這次票價漲了100多，陣容不錯，但是服務和管理比上一年還差勁，根本就是圈如錢?！奔词故潜镜厝耍瑯窐废麓卧偃ヒ驳蒙髦乜紤]一番。

尚未成型的盈利模式，還在摸索中

樂迷們在網絡上口誅筆伐：

音樂節(jié)的票價真是越來越貴，已經趕上個唱（個人演唱會）的最低價，有這錢還不如去喜歡歌手的個唱。

互聯(lián)網樂迷吐槽票價太貴

以2009年創(chuàng)辦的草莓音樂節(jié)為例，博主音樂集散地對其歷年來的票價變化做出過統(tǒng)計，從最初的30元，到2025年最低單價場均400元左右。

這票價漲得可比年輕人工資快多了，直接讓搖滾青年變成一名精打細算的會計。

就連坐落在長治四線小城的太行山音樂節(jié)票價也“放飛自我”了，2024年單日正價票還是369，2025年單日正價票直接漲成469，漲速堪比比特幣。

即便票價漲幅這么大，《第一財經》2019年報道，中國80%的音樂節(jié)沒法盈利，能連續(xù)辦三年以上的音樂節(jié)，大概20%都不到。

也有很多投資方和主辦方說：音樂節(jié)不賺錢，大家都是為愛發(fā)電。

每每看到這樣的言論，樂迷們總要來一番冷嘲熱諷：不賺錢還辦那么多場，覺得自己是皮卡丘嗎，回回為愛發(fā)電。

明凱是一名音樂節(jié)主辦方，他主要籌辦各種音樂節(jié)、個唱等演出活動，對于音樂節(jié)“不賺錢”這回事兒，他們行業(yè)內人士是這么說的。

“像迷笛音樂節(jié)、新青年、麥田音樂節(jié)肯定是賺錢的，但是對于這兩年興起的縣城音樂節(jié)80%是不賺錢的。所謂的不賺錢，是指僅憑票房覆蓋不了音樂節(jié)整個成本，但是音樂節(jié)收入又不止票房這一個來源?！?/p>

一般來說，音樂節(jié)成本中占比最高部分是藝人費用，占50%-60%；場地租賃、舞臺搭建、設備租賃這些布置費用占比在20%-30%，其余則為管理、營銷、安保、物料等費用。

如果是一二線城市的音樂節(jié)，卡司陣容一般都是知名度高的藝人或歌手?？h城音樂節(jié)的陣容通常為1~3名賣座的壓軸藝人再搭配一些小眾藝人，比較下來演出費成本相當?shù)汀?/p>

雖然小縣城的演出費比一二線城市低，但是票房還是覆蓋不了成本，那為什么投資方們還是樂此不疲地去小地方開音樂節(jié)。

明凱操刀過的很多音樂節(jié)其實更大程度上還是依賴地方政府支持。

“像去年的新IP「泡泡島音樂與藝術節(jié)」前后腳在天津、貴陽舉辦，天津濱海新區(qū)和貴州雙龍航空港經濟區(qū)當?shù)卣?、國企都非常支持，還免費提供了表演場地，這也節(jié)省了相當大成本。”

而且每個地方都有大型演出演藝項目補貼。比如四川省人民政府辦公廳發(fā)布文件對2025年四川演藝活動、重大文旅消費促進活動最高給予500萬元獎補。

“很多小縣城本身演藝活動就不多，你拿著證明去申請補貼，很容易能申請下來，金額還不少。上千萬的成本，補貼個兩三百萬就賺了，政府的支持力度還是很大的?！?/p>

民民主要負責給一些演出活動拉贊助，這兩年服務過5場音樂節(jié)。在他和很多業(yè)內人士看來，小城市音樂節(jié)這種項目可持續(xù)性不強，淘汰率相當高，現(xiàn)在都是很多“不懂道”的跨行老板來辦。

他服務過的一場音樂節(jié)，8小時的表演放了近2小時的品牌廣告。活動結束后，互聯(lián)網上都罵瘋了，好在這個品牌也就舉辦過一場。

“大部分音樂節(jié)都是品牌方為了向縣城青年展示產品才跨行舉辦的，只要達到產品露出的目的，后續(xù)就不會再辦了，主要起個給品牌打打廣告的作用。真是看一場少一場，且看且珍惜?！?/p>

良莠不齊的商家，消費者買單

對縣城老百姓來說，辦音樂節(jié)可是個大事。

尤其是那些流動攤販，他們日常穿梭在縣城各個地方的集會和旅游景點。哪里人多，哪里就有他們的身影。

小宋在縣城一條小商業(yè)街炸了10多年淀粉腸，不同于別的商販用省事的模具走街串巷，小宋一直堅持用傳統(tǒng)油鍋來炸淀粉腸。

她一開始不知道什么是音樂節(jié)，只知道老家一下子要來三四萬人，要知道他們這個小城的常駐人口也才只有40萬。

音樂節(jié)前三天，她就和丈夫去音樂節(jié)停車場門口占領攤位賣淀粉腸。到的時候，整個停車場路邊已經擠滿各式各樣的小攤販，都占著位置摩拳擦掌，等著三天后大賺一筆。

有些小年輕賣樂隊周邊，9.9元編發(fā)，10分鐘快速化妝，熒光棒、熒光手環(huán)，各種紋身貼紙，還有賣雨傘小風扇降暑的，折疊塑料凳和野餐墊，還有租拍立得和Pocket 3 GoPro用來拍照出圈的。

小宋逛了一圈心里感慨，現(xiàn)在的小年輕就是會玩。

擺攤同行告訴小宋，音樂節(jié)內場也有擺攤的，而且安檢不讓帶吃進去，不知道到時候能賺多少錢。不過反正也沒有攤位費，賺多少是多少吧。

田興是個“滾人”，日常穿梭在全國各地的大小搖滾音樂節(jié)。他在老家某三線城市音樂節(jié)租過一次內場攤位，體驗感非常差。

音樂節(jié)攤位價格高低不一，低的一般1千/天，根據(jù)攤位種類抽成，小吃品類抽成10%，飲品抽成30%。文創(chuàng)類攤位比較便宜，3天攤位費僅幾百到上千，一般不抽成。

攤位費高的上萬，抽成在45%~50%上下。抽成比例一般會根據(jù)攤位種類浮動，不過飲品永遠是抽得最多的。

即便攤位費過高租不出去也要空著，正好給租了攤位的賣家更多盈利空間。

田興那次做的是美式熱狗，攤位費1千/天，每天按銷售額抽成15%；全包是3天6000。田興當時選的是第二種方案。

田興的熱狗攤位（圖源采訪者）

“這三天觀察下來，真的是很難很難賺到錢。雖然安檢不允許帶吃的喝的，但也不刨除有些人悄悄地帶，因為大家都知道內場的食物很貴。我一個美式熱狗賣39，比外面貴了一倍，但不這么加價根本賺不到錢，純血虧?！?/p>

田興攤位旁邊有兩個賣飲品的，礦泉水最便宜也要10元/瓶，可樂和雪碧18元/瓶，其他飲品都在30元左右。

很多攤位會順帶賣紙巾和濕巾，最常見的心心相印紙巾也要3元/包，濕巾8元/包。

某音樂節(jié)攤位物價（圖源采訪者）

賣家為了賺錢回本不擇手段，刀刀砍在消費者身上。

樂迷們搖了一天，蹦了一天，又渴又餓，只能讓賣家們明碼標價地“搶”，自己別無選擇地“忍”。

而且很多虧心商家商品價格一天內波動好幾次。一到中午到下午人多的時候，有些攤主就把商品價標撕掉，隨意漲價。到晚上或者第三天臨散場的時候，為了甩賣不停降價甚至免費送，根本沒有任何規(guī)范。

音樂節(jié)一般都會持續(xù)三四天，這幾天很多攤主為了圖省事不去更換食材。大夏天食材堆在攤位上，一晚上就變質了。

田興第一次擺攤沒經驗，第一天晚上食材沒有拉回家及時更換。第二天早上一看生菜都爛得流臭水不能用了，他趁著還有時間，趕緊去菜市場買了一批新食材。

有個做美式漢堡的攤主看見他抱著一箱生菜要扔，就主動問他要了下來。

“這生菜已經壞了?！?/p>

“沒事兒，我洗洗，把壞的部分摘了還能用?！?/p>

類似的情況還不在少數(shù)，買單的只有一腔熱血而來的樂迷。

最關鍵的是，縣城音樂節(jié)現(xiàn)在和北上廣并沒有多大區(qū)別。不相上下的票價、相似的陣容、翻來覆去的歌曲，樂迷還要花更多的車旅費，承擔良莠不齊的服務。完全是“一錘子”買賣，聽了這次沒下次。

不置可否，當前的縣城音樂節(jié)還與“糟心”和“肉疼”這些詞匯劃等號。熱情的縣城，真誠的樂迷，雜亂的服務，逐利的商人，構成了縣城音樂節(jié)的草莽現(xiàn)狀。

但它確實照見了縣城青年被忽略已久的精神渴求。在那里，音樂是紐帶，連接起每一個渴望被聽到的靈魂。畢竟在音樂世界里，肉體終會老去，但永遠有人年輕，有人奔赴下一次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