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袁穎琪、牛其昌
界面新聞編輯 | 陳菲遐、宋燁珺
作為海瀾之家、森馬服飾的羽絨供應商,古麒絨材(001390.SZ)在營收凈利雙增表象下,出現凈利潤增長但經營現金流凈流出的極端背離。
此外,這家公司的供應商看似也藏著秘密。近日,界面新聞記者實地探訪多家供應商所在地,發(fā)現曾有參保人數為零的供應商向上市公司供應千萬級的原材料,亦有承接采購額度大幅激增的“變身”供應商。
供應商之謎
古麒絨材立足于“中國羽絨之鄉(xiāng)”,宣稱已打造成熟的羽絨材料供應鏈體系,與核心供應商建立戰(zhàn)略合作以穩(wěn)定原材料供應。但界面新聞記者穿透核查發(fā)現,古麒絨材多家核心供應商工商信息與數千萬級交易規(guī)模嚴重脫節(jié)。
其中,南陵安明羽絨有限公司(下稱“安明羽絨”)成立于2017年,注冊資本500萬元、實繳資本500萬元,參保人數持續(xù)為零,主要人員3人。

古麒絨材將安明羽絨列為穩(wěn)定合作伙伴,2021至2023年年均向后者采購超7000萬元,2024年則有超5700萬元的采購體量。這樣的采購規(guī)模相當于一家中型羽絨加工企業(yè)的全年營收體量。
“羽絨加工屬于典型的重資產行業(yè),絕非‘小作坊’可承接。正常情況下,一家能穩(wěn)定供應數千萬級羽絨的企業(yè),必須具備羽毛清洗、分毛、消毒等完整生產線,倉儲物流投入巨大,僅生產環(huán)節(jié)的一線員工、技術人員、管理人員,參保人數就通常不低于20人?!睆氖掠鸾q行業(yè)供應鏈咨詢的張磊對界面新聞記者表示,羽絨原料成本占羽絨制品總成本的30%至50%,核心供應商的產能與實力,直接決定采購的穩(wěn)定性與產品質量,“參保人數為零、主要人員3人,意味著該主體幾乎沒有固定生產團隊,根本不具備承接數千萬級采購訂單的履約能力”。
界面新聞記者還發(fā)現,安明羽絨實控人何德安旗下有一家已注銷的“南陵德邦羽絨有限公司”,該公司的注冊電話與古麒絨材注冊電話系同一個。
一家無社保記錄的“微型主體”,如何支撐起年產數千萬元羽絨所需的清洗、分毛、消毒產線與倉儲物流?市場有質疑聲認為,其是空殼通道,為虛增采購或利益輸送提供掩護。界面新聞記者就此聯系古麒絨材,截至發(fā)稿未獲回應。
比“零人供應商”更值得警惕的,是關聯供應商的“精準切換”。2021至2022年,南陵高祥羽絨制品有限公司(下稱“高祥羽絨”)是古麒絨材第五大供應商,累計采購額約2800萬元。2023年,高祥羽絨退出供應商名錄,由同一自然人高小軍控股的安徽高翔羽絨制品有限公司(下稱“高翔羽絨”)接替,當年采購額增至7000萬元,躍升為古麒絨材第一大供應商。
天眼查顯示,兩家公司均為高小軍投資的企業(yè),屬于同一控制下的關聯方。而且,高祥羽絨參保人數同樣為零。高翔羽絨于2020年完成股權變更,原股東退出后由高小軍全資接手。這種“舊主體隱退、新關聯方登場且交易額翻倍”的操作也引起市場關注。
此外,界面新聞記者還發(fā)現,古麒絨材與安明羽絨、高祥羽絨曾有過“受托支付后資金退回”的轉貸交易,相關款項總額為2450萬元。該操作在財務審計中,屬于典型的轉貸行為。
安明羽絨去哪了?
帶著諸多疑問,界面新聞記者對古麒絨材位于南陵縣、無為市周邊的多家主要供應商進行了實地探訪。
天眼查APP顯示,無論是安明羽絨還是高祥羽絨,其注冊地均模糊顯示為“蕪湖市南陵縣籍山鎮(zhèn)縣經濟開發(fā)區(qū)”。不過,界面新聞記者在該開發(fā)區(qū)內多方打聽尋找,并未找到上述兩家公司的蹤跡。
南陵縣市場監(jiān)管局相關工作人員對界面新聞記者表示,由于公司成立時間較早,當時營業(yè)執(zhí)照的登記地址就是如此錄入,內網系統(tǒng)與公開的信息是一致的,亦查不到兩家公司的具體地址?!暗刂沸畔⒉粫詣痈?,除非企業(yè)主動向登記機關備案變更后才會修改,否則系統(tǒng)會維持原始的登記內容”。
對此,南陵縣經開區(qū)管委會相關工作人員對界面新聞記者表示,作為供應方,安明羽絨可能就位于古麒羽絨的廠房內,“都是一個生產條線的,(古麒絨材)里面有廠房是多余的,前期羽絨粗加工處理的那個階段,可能有對外租賃的運營公司,但具體是哪幾家就不太清楚了”。
另據南陵縣稅務局相關工作人員對界面新聞記者表示,其通過與安明羽絨方面核實,“聽對方的意思,公司應該就在古麒那邊”。
“供應商租用上市公司的廠房進行生產,意味著其核心生產經營活動完全依賴古麒絨材提供的物理空間,這種‘廠中廠’模式,徹底模糊了雙方交易的獨立性?!睆埨诒硎?,“相當于供應商的生產環(huán)節(jié)由上市公司‘兜底’,雙方已不是完全獨立的合作關系,此時的采購交易定價是否公允、交易實質是否真實,都需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span>
根據古麒絨材招股說明書,安明羽絨、高祥羽絨確自2016年起曾向古麒絨材租賃生產場地,產生的房租收入在2020年至2022年分別為131.64萬元、131.02萬元和85.99萬元。
彼時,古麒絨材強調其與兩家供應商系“完全獨立”經營,且廠房租賃協議已于 2022 年到期,到期后兩家供應商租賃廠房完全停產并進行搬遷,且均已完成全部搬遷工作。但界面新聞從古麒絨材的保安處得知,安明羽絨一直租用公司的廠房生產,直到去年才搬走。
更加蹊蹺的是,曾經穩(wěn)居古麒絨材供應商前五,年采購金額超7000萬元的安明羽絨,似乎從2024年下半年開始“銷聲匿跡”。
招股書顯示,2024年上半年,安明羽絨還是古麒的第二大供應商(采購額3600萬),但在截至2024年7月31日高于500萬元的采購合同中,卻看不到這家公司的身影。取而代之的供應商大都位于無為市周邊甚至外省,古麒絨材所在的南陵縣已經沒有一家大型供應商。
安明羽絨去哪了?界面新聞向蕪湖多家羽絨加工企業(yè)打探,但均回應稱未聽說過該公司。當地多位人士對界面新聞記者表示,古麒絨材在南陵縣屬于一家獨大的存在。
高祥羽絨變身
界面新聞記者在無為市羽絨產業(yè)園探訪發(fā)現,當地聚集了大大小小近20家羽絨行業(yè)企業(yè),其中就包括古麒絨材的供應商高翔羽絨和安徽文翔羽絨制品有限公司(下稱“文翔羽絨”)兩家公司,相比上市公司所在的南陵縣,這里的產業(yè)集聚優(yōu)勢更為明顯。
界面新聞在現場發(fā)現,兩家公司在園區(qū)內屬于規(guī)模較大企業(yè),其中高翔羽絨以鵝絨產品為主;而文翔羽絨資歷更深,產線也更豐富,產品還包括羽毛球和飼料,兩家公司實際員工人數均在50人左右。
當地多位羽絨行業(yè)業(yè)內人士對界面新聞表示,高祥羽絨實際就是高翔羽絨的前身,公司從南陵搬遷而來,距今大概已有三年多時間。據了解,該公司成立時間較晚(2017年左右),在業(yè)內屬于后起之秀,但最近幾年發(fā)展迅猛,規(guī)模不斷擴張,如今在園區(qū)內擴建的新廠房已經投入使用。天眼查APP顯示,高翔羽絨2024年營業(yè)收入4.35億元。
從高翔羽絨落地無為的時間點來看,大致與2022年高祥羽絨搬離古麒絨材相吻合。
蕪湖當地多位羽絨加工業(yè)內人士對界面新聞記者表示,羽絨加工實際上技術含量并不高,從上游原料絨到羽絨產品主要是水洗、分揀、拼堆三大步驟,后經打包直接賣給下游服裝企業(yè)。在清洗過程中會產生異味和污水,因此羽絨加工企業(yè)必須辦理經過環(huán)保驗收,辦理排污等相關手續(xù)。
不過,界面新聞在查詢古麒絨材所有供應商信息后發(fā)現,幾乎每家公司都有排污許可證,唯獨安明羽絨和高祥羽絨兩家公司不具備。
對此,蕪湖市環(huán)保局審批科工作人員對界面新聞記者證實,排污證是羽絨加工企業(yè)必備的,而安明羽絨和高祥羽絨均未辦理排污證。
那么,兩家公司是否一直在古麒絨材公司內生產,并利用公司的排污設備達到環(huán)保驗收?目前亦是待解的疑問。
預付賬款流向
供應商問題之外,古麒絨材現金流的持續(xù)惡化也值得關注。
2023年,古麒絨材實現歸母凈利潤1.22億元,同比增長25.53%,但經營活動現金流量凈額為-554.95萬元,出現凈利潤增長與經營現金流凈流出的極端背離。這一趨勢在2025年進一步惡化:2025年一季報、中報、三季報的經營活動現金流凈額分別為-8703.32萬元、-1.43億元、-2.19億元,持續(xù)為負,且缺口不斷擴大。2025年三季度,公司營收7.63億元、凈利潤1.39億元,利潤與現金流的背離進一步加劇,意味著賺取的利潤并未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現金。
對于現金流與凈利潤的背離,古麒絨材給出的解釋是:下游客戶回款周期較長,而上游供應商付款周期較短,導致營運資金被大量占用。
“下游回款慢、上游付款快,確實可能導致現金流緊張,但這種緊張不會呈現持續(xù)惡化的趨勢,更不會出現凈利潤大幅增長而現金流持續(xù)凈流出的極端情況?!?/span> 注冊會計師王浩對界面新聞記者表示,“尤其是預付賬款的異常激增,很難用正常經營邏輯解釋——如果上游供應商付款周期短,企業(yè)無需支付大額預付款,反而應控制預付規(guī)模,減少資金占用?!?/span>
與現金流惡化相伴隨的,是應收賬款與預付賬款的異常激增。2025年三季報顯示,古麒絨材應收賬款較期初激增82.64%,預付款項增長65.82%,而同期公司營收增速僅為0.3%,兩項指標的增速遠超營收增速,資金占用情況愈發(fā)嚴重。其中,預付賬款自2023年末開始快速增長,較期初增長121.28%,至2025年三季度,預付賬款余額已達2.57億元,規(guī)模龐大。
更關鍵的是,這些大額預付賬款的流向高度集中于存疑供應商——公司向安徽高翔等關聯供應商、“零人供應商”支付了大額預付款,而這些供應商的經營規(guī)模與交易金額嚴重不匹配,無法證明其具備承接大額預付款的履約能力。
一個值得關注的細節(jié)是,2025年8月,古麒絨材修訂《防范控股股東及關聯方占用公司資金制度》。彼時,市場上關于其“預付賬款異常、資金占用”的質疑已逐漸浮現,這份“制度補丁”恰好出臺于質疑聲起之后。
“上市企業(yè)修訂內控管理制度,本是正常的合規(guī)優(yōu)化,但如果是在相關質疑出現后才‘事后補位’,其前置防范功能就無從談起”,王浩表示。
從現金流的持續(xù)惡化到應收預付的異常膨脹,古麒絨材財務數據呈現出多處悖論。這家公司的真實盈利能力究竟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