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巨潮 老魚兒
編輯 | 楊旭然
過去的2025年,注定是墓葬類上市公司“欲斷魂”的一年。
作為“殯葬第一股”的福壽園,至今仍未公布2025年全年業(yè)績,但從2025年上半年財報來看,這家曾經市值逼近百億港元的企業(yè),大概率將迎來上市以來的首次虧損。
另一邊,福成股份的墓位相關業(yè)務雖有小幅回升,但營收規(guī)模僅相當于2019年的一半;安賢園中國則陷入虧損泥潭,業(yè)績持續(xù)低迷;就連規(guī)模較小的萬桐園、中國生命集團,也各自面臨著業(yè)績崩塌或長期停滯的困境。
這會讓人產生疑惑:當下中國的老齡化程度持續(xù)加深,殯葬這個特殊行業(yè)似乎本來應該是“剛需中的剛需”,頭部企業(yè)理應在趨勢中穩(wěn)步增長,相關公司的業(yè)績反而集體失速了。
答案其實并不復雜,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想得開的中國人,正在用腳投票,徹底拋棄那些價格高得離譜的高價墓園。并不夸張地說,一場殯葬行業(yè)的消費革命正在悄然發(fā)生。

01 寒意
要讀懂殯葬行業(yè)的“寒意”,首先要從福壽園的業(yè)績崩塌說起——這家企業(yè)的處境,就是整個傳統(tǒng)殯葬行業(yè)的縮影。
2024年,福壽園全年歸母凈利潤3.73億元,同比暴跌52.8%,這是自2010年以來,該公司凈利潤首次出現如此大幅度的下滑,曾經的“盈利神話”不再。
而到了2025年上半年,情況變得更加糟糕,上半年實現營收約6.11億元,同比下降44.5%,凈利潤由盈轉虧達2.61億元。不僅營收大幅下降,更是迎來上市以來首次半年度虧損。
這種頹勢并非福壽園一家的困境,而是幾乎所有相關企業(yè)的共同難題。
福成股份的墓位銷售、管理及殯葬服務營收,從2017年的2.27億元一路下滑,到2024年已不足1億元,僅為0.98億元;毛利率也從2017年的86.78%持續(xù)跌落至2024年的78.51%,雖然依舊處于高位,但下滑趨勢已經不可逆。

除了福成股份,安賢園中國的銷售墓位及龕位板塊營收,在2023年達到頂峰后便一路下滑,如今早已陷入虧損。
中國萬桐園在2023年有過短暫的業(yè)績反彈,歸母凈利潤達1760.2萬元,但好景不長,2024年業(yè)績再度回落,2025年上半年更是直接虧損938.9萬元,頹勢難以逆轉。
此外港股上市公司中國生命集團,更是陷入了長期停滯的困境,2023年以來持續(xù)虧損,2025年上半年歸母凈利潤虧損480.3萬元。
看到這些數據,很多人會問:是不是殯葬市場的需求減少了?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根據國家統(tǒng)計局數據,近20年來,中國人口死亡率始終保持在較高水平,2025年的8.04‰更是近20年最高。

與此同時,天眼查數據顯示,殯葬相關企業(yè)的注冊數量近五年來呈現逐年增長的態(tài)勢,并在2025年達到近些年的最高水平。這意味著,無論是市場需求還是行業(yè)供給,殯葬市場都處于持續(xù)成長的階段。傳統(tǒng)墓地企業(yè)的遇冷,并非市場容量萎縮所致。

那么,傳統(tǒng)墓地企業(yè)集體失速的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無他,“貴”是這個行業(yè)最核心的問題。
02 破滅
中國人自古就有“厚葬”或者“事死如事生”相關的傳統(tǒng)。
經典諷刺電影《孝子賢孫伺候著》,就生動地描繪了這種現實:陳佩斯飾演的孝子,為了給母親辦一場風光的葬禮,不惜花光家底,背后折射的,是當時社會對“厚葬”的盲目追求。
靠著這種“厚葬”傳統(tǒng)和稀缺的土地資源,殯葬企業(yè)的核心邏輯變得簡單而粗暴。不斷提價賺取超額利潤,成為這個“地下房地產”行業(yè)的掘金利器。
年報顯示,2012年—2017年期間,福壽園的定制藝術墓價格從25.98萬元增長至42.18萬元,成品藝術墓從8.96萬元增長至10.08萬元,只有傳統(tǒng)成品墓從4.91萬元降至4.03萬元。
從2017年之后,福壽園就再沒公布各個產品類型的單價,而是統(tǒng)歸為經營型墓穴,但仍舊是漲勢不斷。到2024年,福壽園單個墓穴的平均價格已經超過12萬元。

如果按每個墓地2平方米計算,福壽園墓地單價超過6萬元/平方米,超過中國90%以上城市房價,比肩北上廣深等一線城市。
這樣的高價格,維持了殯葬企業(yè)多年的高毛利率。
過去12年,福壽園的毛利率均值超過80%,被稱為“地下茅臺”。2023年其毛利率更是高達92.8%。此外,福成股份的殯葬業(yè)務板塊、萬桐園等殯葬企業(yè)毛利率基本都常年保持在80%左右的水平。
對比房地產企業(yè),即便是在最輝煌的時期,行業(yè)毛利率也僅僅保持在30%左右。
這樣的情況并不是個例,2023年,上海松鶴園被曝出,墓地最高竟然達到了76萬元/平方米,是湯臣一品價格的3倍。更離譜的是,為了刺激消費,一些殯葬企業(yè)甚至企圖推出“墓地按揭貸”業(yè)務。
然而,不斷攀升的墓地價格終于受到了市場情緒的反噬。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明白,對逝者的緬懷,從來不是靠昂貴的墓地和風光的葬禮來體現的,內心的思念和生前的陪伴,遠比這些外在的形式更有意義。綠色的海葬、樹葬等殯葬形式紛紛興起。甚至出現的“骨灰房”現象,都是對高價墓地的無聲抗議。
殯葬觀念的轉變,直接導致了高價墓地需求的銳減,也成了墓葬企業(yè)業(yè)績崩塌的主因。
2024年,福壽園經營性墓穴賣出12569個,比2023年減少3816個,降幅超過23%,這意味著,每四個墓穴中,就有一個賣不出去。2025年上半年,福壽園的頹勢絲毫沒有改善,經營性墓穴的銷售數量僅為6253座,同比再減少6.7%,雖然降幅有所收窄,但足以說明,傳統(tǒng)墓穴需求端的收縮,已經呈現出不可逆的趨勢。
抵觸情緒不僅僅出現在銷售數量上。2025年上半年,福壽園的經營性墓穴的平均售價從2024年同期的12.07萬元/座,暴跌至6.34萬元/座,同比降幅高達47.5%。
中國萬桐園在預告2025年業(yè)績虧損時也提出,轉盈為虧的第一個原因就是“受宏觀經濟及客戶謹慎消費的影響,墓地銷售單價有所下降。”
曾經的高價墓,如今只能大幅降價促銷。顯然,企業(yè)已經意識到,高價路線已經走不通了。
03 終章
從目前的趨勢來看,高價墓地的市場空間必將日漸萎縮。除了消費理念變化之外,也是消費主體和政策環(huán)境共同作用的結果。
消費降級的大背景,讓人們的消費觀念從“追求面子”轉向“追求實用”,對于高價墓地這種非必要的“奢侈消費”,已經有更多人在選擇拒絕。福壽園在2025年上半年財報中,也明確提及“客戶的消費行為趨向謹慎”,是業(yè)績下滑的核心原因之一。
同時,政策的“指揮棒”,也正在強力引導殯葬行業(yè)轉向,為高價墓地的落幕畫上了句號。2025年中央一號文件明確提出,要“深化殯葬改革,推進公益性生態(tài)安葬設施建設。”
各地也紛紛出臺具體政策,鼓勵群眾選擇生態(tài)葬。深圳政府明確規(guī)定,戶籍居民死亡且實施遺體火化的,非戶籍居民在深圳死亡且實施火化并參加節(jié)地生態(tài)安葬的,經辦人可申請獎勵,其中海葬按每具骨灰3000元獎勵;廣西、福建等地的補貼標準也達到1600至3000元每具,貴州部分試點地區(qū)的補貼更是高達5000元。
面對市場趨勢的轉變,墓葬企業(yè)也在積極求變。
最主流的方向就是利用數字化與科技賦能,將墓葬行業(yè)從“物理留存”轉向“數字永生”。
例如,福壽園通過數位禮廳、AI追思、福壽在線、紀念家元四大核心功能,搭建形成了數字化生命服務體系。其“紀念家元”云祭掃平臺累計使用量已超200萬人次,“福壽在線”小程序的注冊用戶已經超過11.7萬。
安賢園中國在年報中也表示,已“率先擁抱數字化浪潮”,已經推出了數智生命體驗空間,融合AI交互、云端追思、沉浸式告別儀式等前沿技術。
萬桐園在半年報中也提到,要“升級網絡祭掃「云祭掃」服務”。
不過實際上,不論是哪家企業(yè),其數字化和智能化技術和服務都相對比較初級。目前還局限在網絡祭掃、AI數字人等范疇。在AI技術飛速發(fā)展的當下,這些服務基本上沒有技術門檻,還不足以成為企業(yè)的“護城河”,更多只能作為原有業(yè)務的附加服務。
類似的情況都在意料之中。這些原本以土地資源為核心競爭力的墓葬企業(yè),與科技型企業(yè)風馬牛不相及,缺乏科技基因。想要通過科技轉型走出企業(yè)的第二曲線,顯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達成。
而為了當前的生計考慮,墓葬企業(yè)的出路目前仍然只有降價一途。
這就注定了,高價墓地的終章仍在譜寫的過程之中,并未運行到終結的時刻。
高價墓地的落幕,不是一件壞事,反而值得慶幸。它讓我們重新審視孝道和生死之事的內涵。也許,思念不再被價格綁架,才是殯葬行業(yè)真正的價值追求。
陶淵明的詩中曾寫道,“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边@句話,道出了生命最本真的歸宿——生命來自自然,最終也將回歸自然。人們對逝者的緬懷,從來不是靠昂貴的墓穴來維系,而是靠藏在內心深處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