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潘文捷

界面新聞編輯 | 黃月

“在今天這個時代，一些年輕人感覺自己是‘地下室人’，感覺自己是螺絲釘。尤其是在科技發(fā)達的今天，人們感到自己在被算法控制著。這種情況下，如何從俄羅斯文學中汲取養(yǎng)料？”面對一位年輕讀者的困惑，首都師范大學俄語教授王宗琥談到，俄羅斯文學本身就是苦難和嚴苛的社會環(huán)境下誕生的，探討的是如何在這種情況下做到自我心靈的救贖?！霸谌吮划惢沫h(huán)境下，如何真正做回自我，做一個大寫的人——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訶夫都提供了很多可能的答案。雖然俄羅斯文學提供不了唯一正確的答案，但能夠提供可能性。”

這是日前在《俄羅斯文學的黃金世紀：從普希金到契訶夫》新書發(fā)布會上發(fā)生的一幕。王宗琥與本書作者、北京外國語大學俄語學院教授張建華進行了對談。王宗琥認為，對于今天感到苦悶的年輕人來說，讀俄羅斯文學之后，會覺得別人和你有著一樣的苦難，甚至還要比你苦難得多，會“形成一種眾生平等的感覺”。不論是什么樣的階層、有多高的官位，每個人要受的苦都少不了，這樣“對你承受的苦難有一種釋然”。而且，俄羅斯文學是理想主義的文學，會提供希望，他引用奧登的話“辛勤耕耘的詩歌，把詛咒變成葡萄園”稱：“人就生活在兩個世界，一個是嚴酷的、叢林法則的現(xiàn)實世界，一個是理想主義的文學世界?！?/p>

苦難中產生的俄羅斯文學

俄羅斯文學為何會與苦難相關聯(lián)？在《俄羅斯文學的黃金世紀》中，張建華給出了這樣的回答：“俄羅斯千年文化史中有近二百五十年韃靼人的統(tǒng)治史，三百余年殘酷的農奴制。歷史上最嚴酷的政權，社會上最長久的動蕩與混亂，暴力與流血，世界上最可怕的戰(zhàn)爭都曾經(jīng)發(fā)生在俄羅斯的土地上?！币虼?，俄羅斯作家的精神探索、靈魂拷問的文學旅程穿越了一個“充滿苦難、不幸的世界”。

張建華也談到俄羅斯文學的黃金世紀從何而來——“黃金世紀”的說法最早出自學者赫西俄德的《工作與時日》，將人類歷史分為了五個時代：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英雄時代、黑鐵時代，后來這些稱呼成為了衡量文化現(xiàn)象、社會體制等盛衰的標志。作家王小波也著有《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黑鐵時代》等作品。在文學上，所謂的“黃金”意味著一個民族文學的繁盛時期，例如唐朝就屬于中國詩歌的“黃金時代”。

他看到，英國文學的黃金時代是維多利亞時期，法國文學的黃金時代是19世紀從浪漫主義到現(xiàn)實主義的轉折時期，兩者都與俄羅斯文學的黃金世紀有很大重疊，但不同之處在于時代背景。在18、19世紀的英法，社會相對穩(wěn)定，資產階級制度也已經(jīng)比較完善，中產階級發(fā)達，因此大多數(shù)作品不會寫不穩(wěn)定和災難性的內容，而是聚焦于市民階層的思考與生活。而俄羅斯則還處于封建農奴專制向資本主義過渡的動蕩歷史時期——從1825年十二月黨人起義，到1861年俄國農奴制改革再到19世紀末，社會浪潮風起云涌，“俄羅斯文學的黃金世紀的關鍵詞就是危機和苦難。”

美國文學批評家喬治·斯坦納提出，西方文學發(fā)展史上出現(xiàn)過最為輝煌的三個階段：古希臘時期、莎士比亞時代和19世紀后半期的俄羅斯文學。英國作家勞倫斯也曾提到，就19世紀的歐洲小說而言，到19世紀后期，歐洲文學思想藝術的高峰是以俄國文學為代表的。張建華認為俄羅斯文學的黃金時期始于普希金，以1910年托爾斯泰的逝世為結束的標志，其間俄羅斯文學呈現(xiàn)出了多種多樣的現(xiàn)實主義表現(xiàn)形態(tài)——以普希金為代表的“文化復興型”的現(xiàn)實主義，果戈里“巴洛克式”的現(xiàn)實主義，以屠格涅夫為代表的帶有“抒情性”的現(xiàn)實主義，以及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契訶夫的“存在式”現(xiàn)實主義。

俄羅斯文學的內容比西歐文學更為豐富，張建華說，其中人物形象的豐富程度是西歐所不具有的。既有有教養(yǎng)的貴族也有社會最底層的小人物，還有在探索俄羅斯悲劇根源的知識分子，以及鮮明各異的女性形象，這一切都構成了對人類精神靈魂和對民族歷史的關注。

中國人讀俄羅斯文學

“俄羅斯文學早就廣泛深入到中國人的精神和物質生活中了，”王宗琥認為。新中國在成立七十余年的歷史中，參考了前蘇聯(lián)的路線，所以，中國人了解俄羅斯文學也是在了解自己，體會俄羅斯作家對民族性的反思也是在反思自己。

他繼而提到，閱讀俄羅斯文學能夠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中國文學。張建華在書中對果戈里和魯迅做出對照：魯迅的《狂人日記》是在果戈里的《狂人日記》的基礎之上演化而來的，但是果戈里對民族文化心理批判時，是從宗教精神進行思考的，他認為治療民族心理痼疾的方法是人的道德自新和靈魂懺悔，意圖弘揚一種基督精神；魯迅則有所不同，小說《風波》描寫趙太爺，說革命黨來的時候他把辮子盤上去，聽說皇帝又坐穩(wěn)了龍椅又把辮子放下來。張建華認為，這體現(xiàn)了中國人“乃至是現(xiàn)代社會中人的一種趨附潮流、迎合時代的生存哲學”，這也使得中國作家的小說和俄羅斯文學區(qū)別開來。

在五四前后的知識分子中，最早注意到俄語文學的是魯迅兄弟。1906年，魯迅在課間放映的幻燈片上目睹了神情麻木看殺頭的中國人，憂憤不已，從仙臺醫(yī)專退學到東京，抱著以提倡文藝運動來改變精神的信念，開始大量搜讀外國文學作品，“特別是被壓迫民族文學和有民主革命思想的俄羅斯文學?！泵吭鲁醺鞣N雜志出版，魯迅和周作人就忙著尋找，如果有俄羅斯文學的介紹和翻譯，就要把雜志買來，把文章拆出保存。1907年魯迅寫下《摩羅詩力說》，熱情地把普希金、萊蒙托夫和果戈里等介紹到中國。后來他做了這樣的概括：

“俄國文學是我們的導師和朋友，因為從那里面，看見了被壓迫者的善良的靈魂、的辛酸、的掙扎……從文學里明白了一件大事，是世界上有兩種人：壓迫者和被壓迫者。從現(xiàn)在看來，這是誰都明白、不足道的，但是那時，卻是一個大發(fā)現(xiàn)，正不亞于古人發(fā)見了火可以照暗夜，煮東西?！?/p>

在上個世紀50年代之后，中國在經(jīng)濟發(fā)展、教育模式上也學習了前蘇聯(lián)模式，王宗琥說，在這一階段，文學創(chuàng)作者紛紛“以俄為師”。他曾經(jīng)帶著俄羅斯作家團訪問中國多個地區(qū)，每到一處，當?shù)氐闹袊骷叶紝Χ砹_斯文學如數(shù)家珍，作家鐵凝也帶著其中一位作家的作品請對方簽名?！爱敃r完全是學習心態(tài)，”就連學術研究也是這樣，以俄羅斯思想家、作家的觀點為主要觀點。直到上個世紀80年代之后才有了中國視角，也就是從中國人自己的經(jīng)驗體會出發(fā)去研究俄羅斯文學。張建華指出，中國讀者并沒有俄羅斯的文化經(jīng)歷和傳統(tǒng)，所以必須站在中國人的立場上去解讀。他認為，近年來中國視角可能已經(jīng)成為一種學術上的流行，但“中國視角不是方法論，而是出發(f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