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高菁

界面新聞編輯 | 張慧

3月11日下午，當界面新聞記者按照約定采訪時間來到派能能源(長興)有限公司(下稱派能能源)展臺時，陳飛英正在進行工作通話。

五分鐘后，她匆匆坐到采訪桌前。但當記者第一個采訪問題拋出時，一隊專業(yè)觀眾駐足在了派能能源的展臺前?！氨?！我先接待一下！”話未說完，陳飛英已起身離席，迎向展臺前的客戶。

一天接待數波訪客，不停介紹公司的出口產品，是陳飛英這幾天在展會期間的常態(tài)。

3月10-12日，2026亞洲國際電池及儲能技術展覽會暨國際電池技術及創(chuàng)新應用峰會(下稱TBSA展會)，在香港亞洲國際博覽館舉辦。作為出口業(yè)務總監(jiān)的陳飛英，成為了公司最忙碌的人。

TBSA展會由英富曼集團主辦，約有350家全球企業(yè)參展，以及超過2萬名專業(yè)觀眾到場，其中65%的觀眾來自海外。

眾多類似派能能源的參展企業(yè)，將此次展會視為拓展海外市場的平臺，希望借此發(fā)現出海機遇。

成立于2024年的派能能源，是行業(yè)中的一名新兵，主要業(yè)務是鉛酸電池、鋰電池以及鈉電池的制造和銷售。

鈉電池是派能能源此次展會上的主推產品，也是被來自全球各地的觀眾問及最多的產品。陳飛英認為，這主要是由于鈉電池目前仍屬于電池行業(yè)的新興賽道，因此感興趣的人較多。

鈉離子電池是以鈉離子為電荷載體進行充放電的新型電池。目前鈉離子的材料體系主要分為三個方向：層狀氧化物、聚陰離子以及普魯士藍。不同的材料體系特性不同，這也直接導致了鈉電池在性能上會存在一定差異。

相較于鋰離子電池，鈉離子電池具有資源儲備量豐富、成本低、充電快等優(yōu)勢。理論上，鈉電池材料的成本可比鋰電池低30%-40%，但在能量密度方面落后于鋰離子電池。

“相較于國內市場，鈉電池在海外更容易推廣?！标愶w英意識到，基于歐洲市場的相關碳足跡認證規(guī)則，該市場對于鈉電池的接受度更高。

高工鋰電曾分析稱，鈉電池中鈉、鐵回收率可達95%以上，遠高于鋰電池中鋰、鈷、鎳的回收效率。

海外客戶對于電池安全的重視，也為鈉電池的推廣提供了較好的市場環(huán)境。據陳飛英介紹，由于尚未大規(guī)模落地，當前鈉電池在海外市場的主要應用聚焦于啟動領域，未來有望進一步拓展至動力及儲能電池。

啟動領域指電池用于短暫、高功率地啟動發(fā)動機或設備。

派能能源此前的出海產品，主要聚焦鉛酸電池，但該領域存在嚴重的低價競爭，幾乎沒有利潤空間。因此，陳飛英將目光投向了鈉電池，希望它在未來能夠成為取代鉛酸電池的出海主力。

派能能源展臺的不遠處，全球負極材料龍頭貝特瑞(920185.BJ)的展位正緊鑼密鼓地籌備著另一件大事。

3月11日下午兩點半，貝特瑞將面向全球市場首發(fā)兩款超快充石墨負極產品。工作人員正忙著調試直播設備，為這場面向全球的亮相做最后準備。

“現在行業(yè)里都在推快充產品?！必愄厝瓞F場工作人員向界面新聞記者介紹，此次發(fā)布的新品包括人造石墨和天然石墨兩款，實現了10分鐘充滿電的6C快充能力，“我們是行業(yè)內唯一一家同時具備人造、天然兩種負極材料6C快充能力的公司?！?/span>

選擇在香港TBSA展會上進行全球首發(fā)，貝特瑞的意圖明確——向海外市場遞出名片。

“我們希望借助這個展會，讓國際市場上更多人知道貝特瑞有這樣的快充產品?！鄙鲜龉ぷ魅藛T表示。

貝特瑞是中國負極材料行中業(yè)出海最早的企業(yè)之一。2024年，其在印尼投產的海外基地就已正式運營，年產能達16萬噸，成為中國負極材料企業(yè)中第一家實現海外運營和投產的公司。

據前述工作人員介紹，貝特瑞的出海一直在跟著市場和客戶在布局，“有規(guī)劃性和戰(zhàn)略性”。目前，貝特瑞負極材料的全球市場占有率約為25%-27%，位居行業(yè)第一。

上述兩家公司，是中國鋰電企業(yè)積極探索出海的縮影。

“中國電池企業(yè)必須走出國門，才能生存下去。”

在TBSA展會峰會期間，寧德時代(300750.SZ)全球總法律顧問John H. Kwon提出了以上觀點。

John指出，中國電池市場已經非常飽和，售價處于極低水平，甚至沒有留下任何利潤空間?；诖?，當前在中國電池企業(yè)間看到的趨勢是：必須走向海外。“基本上，中國鋰電企業(yè)的戰(zhàn)場已轉移到了海外。”John說。

但中國企業(yè)真正走出國門時，面對的并非一片坦途。

當被問及海外市場的實際收益，貝特瑞上述工作人員的回答揭開了現實的一面——企業(yè)需要拋棄高毛利幻象。

“原來大家都認為，海外客戶不在乎價格，貴一些也能接受。但事實上，隨著各種中外合資公司的成立，國內產品價格信息已經十分透明?！?/span>

這意味著，曾經想象中的“海外高毛利”光環(huán)正在褪去。隨著中資企業(yè)大舉出海，以及海外品牌在華分公司的設立，價格差正在被迅速抹平，“國外高價、國內低價”的局面已很難維持。

出海路上遇到價格困境的，不僅僅是貝特瑞。

瑞浦蘭鈞(00666.HK)的展臺前，圍著幾位東南亞面孔的客商。這家鋰電池“黑馬”企業(yè)，針對性地派出了以東南亞銷售團隊為主的陣容。原因十分簡單——參與此次展會的東南亞客商足夠多。

“來問的客戶挺多，宣傳冊都快被拿完了?！比鹌痔m鈞東南亞銷售小天(化名)的聲音已有些沙啞。

瑞浦蘭鈞的出海布局較早。據該公司海外業(yè)務相關負責人介紹，公司成立早期，產品主要通過整車配套或儲能項目等方式進入海外市場。

隨著業(yè)務規(guī)模擴大，瑞浦蘭鈞從2023年起加速體系化布局，先后在德國、美國設立子公司，并于2025年啟動首個海外印尼制造基地建設。其母公司青山實業(yè)在全球化方面的經驗，也為其出海提供了供應鏈協同支持。

當前，東南亞地區(qū)正成為全球儲能市場的增長黑馬。在相關政策出臺、電力基礎設施薄弱等因素的推動下，該領域儲能剛需爆發(fā)。

瑞浦蘭鈞認為，東南亞是一個潛力很大的新興新能源市場，包括儲能、電動兩輪車、商用車等多個領域都在快速起步階段。

但與傳統歐美市場不同，東南亞客戶對價格更為敏感?！皞€別地區(qū)的要價甚至低于國內，低到我們賣不了?！毙√旆Q。

當視角從電池端切換至下游端，充電企業(yè)的出海是另一番景象。

當被問及海外市場的毛利率時，特來電園區(qū)事業(yè)部總經理王冰給出的回答是：海外設備售價確實比國內高一倍。若單純從充電樁設備銷售角度看，國內毛利率約在10%-20%，國外則要高得多。

但這并不意味著企業(yè)一定能賺到更多錢。因為在海外市場，還有設備銷售體現不出的成本，包括認證、維持認證、品牌、知識產權、后期運維等等方面的成本。

基于此，特來電采取的出海策略是“體系化輸出”，即從設備到平臺、服務，甚至產線的全套出海。“如果無法在一個區(qū)域進行體系化輸出，寧可去做戰(zhàn)略性的放棄?！蓖醣f。

特來電早期多配合國內車企的出海步伐，目前已在英國、中東、東南亞、巴西等地布局。

與部分電池企業(yè)“不出海就出局”的生存焦慮不同，特來電的出海主要是為了尋求新的增長空間。

王冰解釋稱，國內充電市場尚未飽和，但競爭激烈，充電樁注冊生產企業(yè)多達上萬家，“很多廠家都是低成本的電器配件商，甚至基于某個項目而活?！?/span>

相比之下，海外市場雖然挑戰(zhàn)重重，但只要建立起完整的服務體系，便可能形成更可持續(xù)的商業(yè)模式。

“每個國家有自己的文化、管理方式，甚至貿易壁壘。最大的困難在于，你怎么樣才能把完整的建設運營方案輸出到一個國家，它還能真正接受。”

走訪完整個TBSA展會，界面新聞記者感受到，對于眾多鋰電企業(yè)而言，出海是一場背負著焦慮的跋涉，但它們都抱著繼續(xù)前行的希望。

“發(fā)布會之后，后面電話肯定不斷。”貝特瑞工作人員說起即將發(fā)布的新品時，語氣里帶著篤定。這份篤定來自技術本身，他認為，當產品足夠領先，市場自會找上門來。

瑞浦蘭鈞海外業(yè)務相關負責人用“深耕”一詞概括未來幾年的海外戰(zhàn)略?！安粌H僅是市場拓展，更重要的是把中國新能源產業(yè)已形成的體系，因地制宜地帶到海外市場，而不是簡單把產品賣出去?！?/p>

其舉例稱，當前東南亞市場仍處于起步階段，隨著當地新能源產業(yè)的發(fā)展，以及公司在印尼等地項目和產能逐步落地，預計未來東南亞有望在公司海外業(yè)務中占據越來越重要的位置。

陳飛英同樣對未來抱有期待。海外客戶對鈉電池的興趣，讓她看到了方向，盡管短期內無法變現，但她愿意押注未來，“只要產品質量OK，我們就有信心把它推向海外?！?/span>